潮汕方言:一个族群历史的沉淀

    当工业文明覆盖全球,不管在什么地方,到处都是钢筋水泥森林,古意盎然的古村落,成片的老建筑正在推倒,取而代之的单调、统一的商住楼;富有情趣的石板路,通通被平滑的水泥混凝土所掩盖。当所有的场景都变得“差不多”,你的故乡和别人的故乡有什么两样?故乡,已在大量地丢失它的形象性和它的审美依据。
 
   我曾经在这个问题上苦苦思索。有一次,我独自随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行走在华山顶陡峭的山道上,来自天南海北的登山游客操着五花八门、叽哩咕噜的地方话让我感到极度孤独,在经过“擦耳崖”时,我忽然听到一声纯正的潮州话,“我在照(这)”一个脆脆的少女的嗓音,我顿然感到莫明的感动!此时此地,乡音是如此的亲切、悦耳,火辣辣的方言击中了我由于身处异乡而变得坚硬的神经。
 
   我的潮汕方言,在其他语言的层层包围中,不管历经多少世纪,不管经过多少渗透、冲击,仍然坚守着自己的特质,当一切都行将被汹涌的主流文明无情地整容和改造,当一切形貌、器具、制度、甚至观念面对现代化的抗拒都力不从心时,惟有语言可以从历史的深处延伸而来,成为族群最后的指纹、最后的文化气息。
 
   曾经与人争论过,为什么同一地域的人们会操不同的方言。比如潮汕话,是广语系中的一个语种,但潮州府的“府城话”就和揭阳话、汕头话有区别;即便是汕头话,粗硬爽直的潮阳话显然独树一帜,而市中心城区的语音和澄海话还有细小的不同,南澳方言又有自己独特的发音习惯。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我深入地研究了关埠、金玉这个地域族群的生成聚化,惊奇地发现,历史上,居住在此的族群,生产、生活上更多是与榕江对岸的揭阳人交往,比方说,生了病是要往揭阳医院跑的!长期的渗透、变异、融合,潜移默化,终于形成今日的语言特色,根本就不是饮用水源的原因。
 
   当弄清了这一点,豁然开朗:语言既是一个族群的心灵密码和历史档案,那么,这个族群从什么地方来,中间受到多少种不同文化的冲击和影响,在历史的过程中又与什么族群的文化汇聚,岂不是通通都能在其独特的语言中留下痕迹!
 
   作为地域语种的潮汕方言,正是用这样方式印证了一部潮汕人文史。
 
   一个已基本确证了的说法是;构成今日潮人主体的大潮汕族群,大都来源于中原地区,分为几个不同的历史时期进入。一是秦末,秦发50万戍边军队进驻岭南,其中一小部分生活在揭岭一带;二是东晋,中原战乱,北人南迁,大量移民进入潮汕地区;四是宋末,溃败的宋军南下最后融入潮地;三是唐中,开漳圣王陈元光父子迁移华中59姓族人开发潮、漳。这四次移民除第一次经由灵渠南下外(并且数量也不多),另外三次大规模移民均在福建一带辗转后进入潮汕。而在此之前,潮汕已有百越土著,文化独树一帜。请想一想,这样的历史演进、族群融合,那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反映在语言上又是何等的丰富多彩。有多少文化信息蕴匿在温婉清亮的“潮州语”中。就语音倾向而言,受到福建方言的影响是显而易见,但是其母体都是中原古音,并且是不同地域的汇聚和整合。这种状况是独特的、甚至是唯一的。
 
   事实上,潮汕方言的流变还不止于此。自明清以降,潮人兴起“过番”热潮,大量“唐人”乘坐“红头船”到东南亚一带开拓创业,关山万里,但情感的维系却一刻也没有中断过,双向的文化交流,给潮地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国情调,从而悄悄地给潮语着上一层别样的色彩。与此同时,这一批批背井离乡的海外潮人几百年来,坚韧地守卫着潮语的神圣,构筑了一个“海外潮汕”,这又是一种绝无仅有的文化现象!一切的一切,都在语言上淋漓尽致地传达出来。
 
 

作者: 
陈坤达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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