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期的汕头埠

    民国时期的汕头埠,文化多元,经济活动活跃,新兴事物不断涌现,流传下来的歌谣、俗语,是当时社会景象的写照。  
 
     文化兼收并蓄
 
     “民国三年(1914年)1月,广东军政府废除地方的直隶州及州、厅建制,将全省分为六个道。设潮循道,管辖原潮州府、惠州府、嘉应州下属的25县,道治设于汕头埠。”(摘自《汕头市金平区大事记》)自此,汕头埠正式成为粤东地区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这个“中心”是开放型的,文化是兼容、多元的。从现在老城区残存的建筑物中,清晰地看出这个历史印记:商业繁华区的骑楼群,其主体结构是南洋诸国模式;灰塑、石雕等工艺,是潮汕的传统艺术,而其表现的内容,诸如天使、爱神等等,却是西方的。还有辉煌气派的西方式样洋楼,更有古色古香的潮汕传统民居。人称“番仔街”的外马路,是洋人云集的地方,洋楼、教堂林立,而其中耸立着古朴典雅的仿中国皇宫造的“岭东同文学堂”和“大峰庙”(存心善堂)以及讲究“金木水火土”的长仁里居民。
 
     汕头埠,对建筑文化是兼容的,对文化教育更是兼容的,中西学并存,有教洋文化的教会学校,也有教习“人之初”、“天地玄黄”的私塾,我友陈奇元令尊,原籍普宁,封建社会最后一班车的“秀才”,为谋生,跑到汕头埠教“之乎者也”,居然能够养家。
 
     民国初汕头埠人的信仰,是多元的,互不干涉,和平共处。整个埠头,有传统的佛教、道教,有随西风吹进来的天主教、基督教。一家人中,有多种信仰的并不少见(这种现象现在很少了)。
 
     民国初期的汕头埠,文化现象独特,形成奇观,有民谣为证——
 
     世事年年奇,剪掉辫,解脚缠,老翁上教堂,老婆念阿尼,兄读孔子正,弟学ABC。
 
     解读:历史进入辛亥年之后,汕头埠的社会变化真快,年年有奇闻奇事。先是把男人的辫子剪了,不让女人再裹足了。信仰的自由度越来越大,一个家庭中有多种信仰,家庭成员互相尊重各自的选择,丈夫准时上教堂“做礼拜”,妻子整日拜佛念“阿弥陀佛”。教育也是多元选择的,当哥哥的进入老式私塾读中华传统古文,做弟弟的到教会学校学习新文化。
 
     注解:翁,此处潮音读ɑn1(与“安”同音)“丈夫”之义,老翁,结婚有些年头的丈夫。老婆,此处作妻子之解。孔子正,旧时潮汕课堂上流行的“读书音”,如“知”读作“低”,“衣”读作“医”。此处指代旧教育。
 
     当然,当时汕头埠社会的变革、变化不可能赢来所有的喝彩声,并且喝倒彩的声音也不小。请读这首喝倒彩的民谣——
 
     天下纷纷/无父无君/自由择婿/自由结婚/辫发剪掉/身穿短裙/天足脚大/横量三寸/奇装异服/抹红嘴唇/男女相抱/跳舞成群/此风不刹/逆理乱伦/奉劝世人/靖肃妖氛。
 
     这首民谣,浅白如话,无须细释。这首民谣的始作俑者,分明对辛亥革命恨之入骨,是封建帝制的忠实卫道者。这些人,哀叹“无父无君”,企望复辟帝制;把“剪辫发、废裹足”当成逆理,把妇女解放视为“乱伦”,把辛亥革命后出现的种种新现象都看作“妖氛”,必欲“靖肃”而后快。歌中的“天足”,指女人没有裹足,自然生长的脚。
 
     对这类仇视革命的人和文化,只要没有坏行为,汕头埠人采用宽容而不是兼容的态度,让其自生自灭,当作反面教材。因而,诸如这首反对革命的歌谣,也得以留传。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还留着长辫子的封建帝制的孝子贤孙。他把长辫子盘在头上,一年四季戴着一顶特制的竹笠。它是前清秀才,姓王,潮阳人。我在几年前的一篇小文说过他的一件轶事:他邻村一个宗族的土财主要建祠堂,发愁族中无人金榜题名,祠堂前不能“竖旗杆”显贵。直到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祠堂的“王法规矩”才破除,这可乐坏了土财主,立即大兴土木建祠堂,祠堂大门口不但配“门当户对”(石狮和石鼓),还在祠堂埕竖旗杆,斩鸡杀鸭摆宴席,吊贡铳庆贺。这可惹恼了王秀才,他写了四句打油诗以示声讨:“无科无甲,旗杆乱插,惊动四邻,害死鸡鸭。”这个故事的延续是:他多次到邻村的“不合定制”、“不遵礼数”的祠堂打闹,非要人家拆掉旗杆和“门当户对”不可。邻村的人被他闹得忍无可忍,就拿他的辫子说事,拿起剪刀非剪去他的长辫不可。他落荒而逃,逃到汕头,成为“斯文乞丐”,经常在安平路、镇邦街、阜安街一带的商铺串门。商家们尊重他是读书人,请他写个帖子或为新生儿起个名字,找个理由给他几个钱。他有时不识趣,宣传“保皇”的道理,听众烦了,拿他的辫子说事:“现在是民国,你的长辫终有一日要剪掉。”有的青年人把玩笑开大,从商铺抄出一把大剪刀。每当这场合,王老秀才就吓得脸发白,双手抱头,耍无赖地说:“我就是粉骨碎尸,也欲留支辫。”大家本来就是跟他闹着玩的,当他说出这句带韵的蠢话时,都乐得哈哈大笑。
 
     “粉骨碎尸,也欲留支辫”这句话渐渐传开去,成为俗语,喻义是对某件事的坚决承诺。
 
     市容不断改观
 
     汕头大学教授隗芾先生有一次与我闲聊中说过这么一句话:“中国很多城市,是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而汕头,却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我很赞赏这句话。的确,汕头是一个历史短,发展快的滨海城市。茫茫的南海上,浮现了一片沙脊,到了清代嘉庆年间,这片沙脊才有了“沙汕头”的名字,仅仅过了一百年时间,它竟成为中国少有的几个有电话、电灯、自来水的城市之一。民国初期,汕头的市政设施发展很快,市容不断改观。有一首当年的民谣多少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白鹭鸶/白鹭鸶/相斗揿/惊怎呢/马路驶啰喱/海底歇飞机。
 
     注解:斗,此处潮音读dɑo3,凑近,聚合之一。揿,潮音读kin5,原义是用手拉住,此处比喻群鸟抱团不肯分离。啰喱,汽车的外来语译音。潮人曾经长时间称汽车为“啰喱”。
 
     解读:水滨的白鹭鸶,忽然间抱团纠合在一起。它们因何如此惊恐呢?原来,岸上的马路忽然马达轰鸣,行驶着庞然大物的汽车;更可怕的是,天上疾飞的飞机,忽然停歇在海面上。
 
     “马路驶啰喱”这句民谣相信读者不难理解,汕头1922年就有市区内公共汽车,这在全国是领先的。
 
     “海底歇飞机”就让不少的青年人费解吧?原来,汕头于上世纪30年代初就有飞机,是世界上最早有飞机的城市之一。汕头的第一个机场是水上(当时世界上的飞机场有水上、陆上和水陆两用),在安平路尾的海面上。当时的飞机翼下有两只滑水小艇,飞机可停在水上。沧海桑田,当年的水上飞机场现在大部分变成陆地,即石桥匝桥一带。上世纪70年代上半叶,这片地方还是海滩,我所在船队的一位老船工曾指着这方滩涂对我说:“这里是飞机场,我小时候特地跑来这里看飞机起落。”
 
     市场各显神通
 
     大陶家,发大财/细陶家,发细财/无道无行卖鸟梨/切勿街市四散来。
 
     上面这首歌谣记录了民国初汕头埠市场经营的基本情况,同时也是一首劝世文。陶家:老板。无道无行:无本无事。鸟梨:山楂果。过去潮汕最普通的水果。这首歌谣的基本意思是:有大资本做大生意的老板能够发大财,小本经营的小老板只能发小财。没有资本并且没有大本事的人,老老实实做诸如卖山楂果的小生意,还是能够度生的。切莫去做那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我父亲的人生经历可作为这首歌谣的一个例证。1923年,他只有8虚岁,就从故乡揭阳跑来汕头谋生。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商人给他伸出援手:送他两斤干“番豆”(一种类似黄豆的荷兰豆,现在少见),一个竹箶,一个竹筒,教他将“番豆”泡发开了,用竹箶盛着上街叫卖,用竹筒作量器。热心人的两斤番豆,解了父亲的倒悬之困。父亲向我回忆那段往事:“我扶着泡发了一箶的番豆走上街头,几声吆喝,很快就卖完了。我知道,买的人不一定喜欢番豆,他们是有心帮助我。东西卖完,我立即将本钱奉还帮助我的阿伯,用赚来的钱再去买番豆来加工,自己也有本钱了。”父亲还说:“旧时的汕头埠,是华侨回来发财的好地方。不过,这些富人在市民中还是占少数。多数穷人,只要勤快俭省,还是有生路的。富人有富人的路,穷人有穷人的道。当然,日本鬼子来了以后,富人和穷人都没有生路了。”
 
     我父亲说“穷人有穷人的道”,这句话与另一首民谣的旨义互为印证:
 
     正月二月掇柑皮/三月四月卖杨梅/五月六月煠草粿/七月去抢孤/八月来卖芋/九月绕鱼鲜/十月粜新米/十一十二錾羔钱。
 
     注解:掇,此处潮音读do8(与“夺”同音),拾取。煠,潮音读sɑ8,用水煮熟,此处作“煮”之义。抢孤,潮汕民俗,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团体举行“施孤”(也称“祭孤”)仪式,向孤苦无依的鬼魂施舍。仪式上祭品丰厚。祭祀仪式完毕之后,将祭品抛掷给民众,民众互相争抢,谓之抢孤,参与抢孤者,多为穷人和好奇的青少年。有身份的人不屑为之。绕,此处潮音读作riɑo4,“赶着做买卖”之义。羔钱,潮人祭祀用的一种纸钱。
 
     这首歌谣以夸张、诙谐的口气描绘了一个穷人为生计忙于奔命的窘态。而从另一侧可说明:民国初期的汕头埠贫民,虽穷且忙,但毕竟有生路可寻。
 

作者: 
鄞镇凯
来源: 
汕头日报(201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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