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桥史料汇编》的史料价值

    饶宗颐、张树人的《广济桥史料汇编》,(1993年出版),是一部有关广济桥建置沿革历史记载的搜集、整理、勾稽、考证乃至有所评论的地方专题性文献。《汇编》以饶宗颐《广济桥志》与张树人《湘子桥考》两篇专门著述为主,附以我国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有关广济桥的介绍,还有广济桥史料的一些摄影图片。
 
   广济桥始建于宋代,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古桥之一。以其桥梁(硬桥)与浮舟(软桥)相结合的独特形式,为我国建桥史上所独有的特例。《汇编》中的《广济桥志》分名称、沿革、建筑、石刻、文征、杂志六个部分及附录《韩湘异闻录五则》、《韩湘子辨四篇》。作者遍搜史志及各种文献资料中有关广济桥资料及历代建桥碑记、石刻、诗文等,勾稽鳞爪,集腋成裘,描述建桥历史沿革与建筑上的特色,并有所考辨、比勘,澄清了一些不实的史料记载和一些无稽之传说,为该桥的建造史留下一部经过集录整理的历史文献。
 
   《湘子桥考》则分朝代,根据《永乐大典》中新发现的有关湘子桥的记载及史志、碑文等文献资料对历代建桥修桥、桥梁兴废情况进行梳理描述,详加注解考证,使广济桥建置沿革的历史轨迹更加显明,对历代建桥修桥于桥史发展上的进步或因循、倒退等,都有所阐述辨析;于史实勾稽之余,对一些无根据的民间传说,更进一步作了澄清,初步阐述其所以产生的原因;同时,对桥史发展沿革的利弊也有精当的评论。
 
   附录所载茅以升的《介绍广济桥》,无论对该桥的桥史地位、地理特点、经济军事等重要性与该桥的历史沿革、文物价值、建置特点及利弊,传说之无稽,乃至解放后大修的情况等,均作了扼要的介绍。
 
   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桥梁之造设,乃至其建造之工艺技术水平,亦一国一地文明进步之体现。我国近代以来,尽管科学、工业文明相对落后于西方,然于建桥之道,却无论古代、近代乃至现代,成绩在世界上一直是骄人的。即使到19世纪近代科学工业文明落后了一大截,“西学东渐”之时,一些老牌的工业文明较发达的国家,正当他们领先近代文明,大力向外扩张时期,仍相当心仪乃至佩服中国的造桥技术。比如,在其带炫耀性试探性地试图叩开中国大门的一些外交活动中,仍然有些国家向中国皇帝或中国接待官员提出要求中国派出造桥工匠帮助他们修造桥梁。中国的古近代造桥技术水平之领先于世界,于此可见一斑。
 
   由于潮州府为历代潮汕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韩江之隔,为粤、闽、浙、赣之交通枢纽,南北之要冲,且为潮人通往两京之主道,而“其流急如马骋而汹涌,触之者,木石俱往,水落沙涌,一苇可渡,水涨沙逸,数里旷隔,虽设济舟日不能三四渡,咫尺居若千里,士女不得渡,有日夜野宿,以伺其便,军民病涉,莫此为甚”。于是,桥梁之建造,乃是相当急迫之务。广济桥以其建造工程之浩大、建筑之难度、浮舟之特色、建筑形式之独特、历代圮坏修复之频繁、体制之多变,在我国桥史上不仅独特,而且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饶宗颐先生在《汇编》序中指出:“余自少留心乡邦文献,弱冠尝着手辑《韩山志》,访耆老,征遗文,连类及之,又为广济桥撰志;夫以一桥之细,勒成志书,其例罕见,而广济桥以浮舟作‘活动桥’,成为桥梁史上之特例,经茅以升品评,列为全国五大古桥之一,尤见特色。”确实,广济桥由其交通地位之重要,在我国桥梁史上的独特地位。故虽以一桥之细,饶先生亦遍搜史志文献及相关记载,专为立志,为我国古近代桥史留下一不朽之文献。其中勾稽史实,辨析诬妄,实具多方面的历史文献价值。加上张树人“详核有据”、能补“志之不逮”、且对桥史沿革本身有精当评论的《湘子桥考》,合辑为这本《广济桥史料汇编》,于历史资料上可谓竭泽而渔。正如饶宗颐先生所说:“他日欲考是桥史迹,舍此书无从下手,于地方文献或不无小补也。”这是《汇编》无可替代的重要历史文献价值所在。
 
   以历史科学的精神,通过史实的集录勾稽,以历史事实为根据,多方进行精细考辩,辨析一些不实的史料记载和澄清民间流传的不少迷信无稽之说,是这本《广济桥史料汇编》的一个特点,也是它的一个重要的历史科学的贡献。对此,《汇编》中三文均有涉及乃至不同程度的考证评述,尤以饶先生的考辨为最。如指出史志“既列允元于光宗朝,又谓其绍兴年间任,殊误”;又如引黄钊《重修宁波寺碑记》所称“广济桥西洲始于乾道间知州军事丁允元”,指出其“既误丁允元首创西岸桥墩,又误允元于乾道间任,其妄不可不辨”。《汇编》中类似这样的比勘考辨所在皆是。
 
   《广济桥志》开篇在介绍广济桥梗概之后说:“俗传造桥始自韩湘子,因建庙祀于东洲之首,而称桥为‘湘子桥’,或简称‘湘桥’。流俗相传,迄今无以易矣。(俗又传言东洲创自韩湘子,故名湘子,西洲创自广济和尚、故名广济)。”对于广济,饶宗颐通过史料涉猎,指出广济实取义于利渡,广济和尚并无其人,乡民之图像之神祀之,“其诬妄尤不足辨”。而于韩湘子,由于与潮人所敬仰的韩愈联系在一起,又为后代所称的八仙之一,故其流传更广,也为流俗潮人所深信。饶宗颐作了一系列的考证,指出韩湘乃韩愈侄孙,韩愈贬潮时湘“从公南迁”而“行较迟”。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诗,系作于被贬途中,过商邓秦岭东道之蓝关时,作诗“述南贬苦状”,以留示尚未到来的侄孙湘,而非作于龙川长乐之蓝关。广济桥创始于“宋乾道间知州军事曾汪”,与韩愈韩湘均毫无关涉。又引乾隆《潮州府志》中饶堂《韩湘子辨》云:“世有称广济桥为湘子桥者,尤属诞妄,无论公驻潮仅八月,未遑与作,且桥造于宋,唐时,固未有桥也。以讹传讹,何所纪极耶?”说明韩湘造桥之说纯属子虚乌有。茅以升对广济桥的介绍,文末也有类似的辨诬。
 
   张树人《湘子桥考》引述历来更为迷信的传说:“‘唐韩愈刺潮时,其侄孙韩湘,与我潮广济和尚,在江上互展造桥法术,一夜之间,广济和尚成西桥,曰广济桥,韩湘成东桥,曰湘子桥’于是,‘凤凰山头无日无云烟,湘子桥头无日无神仙’,妖魔鬼怪,无所不有矣。”他除了详细引述注解该桥建造的历史沿革,也指出,“考我潮历史,并无广济和尚其人”,而历代士大夫有关建桥修桥记载之文,欲为造桥官员歌功颂德,吹捧过甚,语涉虚幻,因而成了迷信无稽之说的发端。如李龄《广济桥赋》中所谓“‘乌鹊横河,鞭石代柱’。‘独斯桥兮形胜,与仙造兮同侔’。‘昔子房之游下圯也,遇仙人而盘桓;相如之度升仙也,纷至今为美谈’。等句,皆足导人以迷信。而桥上高楼,竟有命以朝仙、升仙诸名。而姚友直《广济桥记》中,又有:‘各殚其财力,若有鬼神阴来相之’之句。是知当时我潮士大夫辈,于神仙道术,有其同好,后此演绎,旁衍日甚,韩湘子造桥之说,实已肇端于此矣。”这是关于无稽之谈来源于士大夫的颇有说服力的见解。实际上,也许还有由于当时人们对造桥工艺技术知识的缺乏和无知,因而对之产生恐惧崇拜心理,而趋于附会神仙之说。《汇编》建立在翔实历史考辨基础上对韩湘子和广济和尚造桥的无稽之说的辨析否定,应该说是对历史的拨乱反正。
 

作者: 
吴二持
来源: 
潮州日报(2011.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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