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篷船踪迹

    六篷船又名客船、蜑家姨船。在清中、末叶,韩江流域上下都有扬着蝴蝶帆的六篷船在行驶,这种船的载客与妓乐功能并具,往来官、商皆乘坐,曾达到“舍此无他船可乘”的程度。其航程,几乎包括了流域的上溯广东境内的韩江源头、下至河口的全程水路。这里先从上游说起。
 
   岐岭河·宁江·程江
 
   岐岭河处梅州市西部、五华县北部,是韩江在广东境内的源头。古时从广府入粤东,陆路艰难,多走水路,路径之一即沿东江上溯至龙川码头,转短暂山间陆路越丞相岭后,复从岐岭河登舟经清溪顺流下达梅江、韩江,再抵潮州。
 
   清俞蛟在《梦厂杂著·潮嘉风月·轶事》述:“其间溪流曲折,随山而下。月夜,女郎独坐船头,轻弹低唱,时一遇之……”书中还记述了当年兴宁令卫骏公余即登花船,依翠偎红的轶事。而当地知名的六篷歌妓:“有满姑者,本韩江妓,恒往来清溪岐岭间,郡人故未之识。”俞蛟的书中还有另一歌妓桂姐的舟至清溪的记述。这里,清溪即今梅江上游,岐岭河为其源流。
 
   兴宁的宁江上通东江、下汇梅江,是韩江源头水运枢纽。当年潮盐、布、山货在此集散,西河上下泊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其中多是疍家舟楫。晚清诗人、兴宁人胡曦在《西河龙户录》记:“乾隆以后西河偈疍家,俱无渔业者……六篷船屋皆置盆花盆草,则尚是龙户当日遗俗。”他的《兴宁竹枝杂咏·西河青楼》诗云:“六篷船好四弦哀,花柳河西岁月催。老去秋娘风貌减,琵琶愁唱《到春来》。”诗下注:“西河多青楼,沿岸皆六篷花艇。”而上面所述的俞蛟,乾隆五十八年(1793)以监生身份出任兴宁县典史,后来在宁江边的官舍写成《梦厂杂著》一书。书中描写了西河的六篷船名妓郭十娘、麦莲凤等当年的生活情景。
 
   程江发源于今江西寻乌县丹竹楼,入粤东,流经平远石正镇,梅县上官塘合南口水,于梅州城内汇入梅江水,在长达二百里的江面有不少六篷船航行、停泊。清李宁圃的《程江竹枝词》诗意地描写了当时六篷船篷窗深处的情景:“程江几曲接韩江,水腻风微荡小艭。为恐晨曦惊晓梦,四周黄篾悄无窗。”“江上潇潇暮雨时,家家篷底理哀丝。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销魂绝妙词。”诗中可见此处的妓船之盛。据说“风流诗人”袁枚看到这两首诗,“方悔潮阳之未到也。”而俞蛟的书中也有程江歌妓的记述:“小金,舟居程江之东,容光韵秀,体态嬝婷,颇有大家风范。曾于秋夜乘艇,闲歌浣花溪一曲,音韵凄惋,两岸旅人,为之挥涕。”“石姑,又名十姑。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饶有风致。曾随伧父,四年而寡。无所倚,遂返程江理故业。”
 
   梅江·三河
 
   道光时梅州人杨懋建在《梦华琐簿》书中述:“嘉应之水曰梅江,达潮州以入海。往来皆乘六篷船,如浙之江山船。”梅城南门八角亭附近的梅江江面,当年从潮州上溯来的盐船的官盐在此分派到闽、赣、粤各地,商贸活跃,这里水面开阔,白帆如阵,六篷船进进出出,对面百花洲(现剑英大桥北端,是程江与梅江的冲积地)上百花争妍,为文人墨客临流咏叹之所。杨懋建还记述:“惟幼时闻六篷船有细新者,吾州百花洲名伎也……”
 
   旧时,端午节庙会以梅江边的天后宫为中心,在宫前举行龙舟下水仪式和赛龙舟游神船活动。这一带水面商贸繁华,六篷参差,有“梅江酒舫,笙歌达旦,俨小秦淮”之称。每年五月初五的迎圣母神位到神船安座典礼,神船即以六篷船装扮,通常有十五六艘,把篷撑起,用纸扎成三层楼阁,遍插五色长方绸旗,配上鼓乐八音。龙舟竞赛时,神船收费载客作为观景船。据俞蛟《梦厂杂著》一书所述,乾嘉时梅江上有吴小金、麦凤妹等六篷歌妓。
 
   大埔古镇三河,是县境内的汀江、梅江、海潭河三水汇成韩江的起点,这里周围群山耸翠、江面辽阔,曾经是韩江上妓船的聚泊点。清郑昌时有《韩江竹枝词》:“鳄溪水溯青溪清,青溪水入鳄溪行。船往船来随处泊,一样篷窗秋月明。”也可见当年韩江上下处处篷船的景象。大埔人张对墀也有《茶阳竹枝词》云:“三水三江合一河,沿河来去客船多。盈盈无数疍家女,皓腕明粧照绿波。”上面说过,客船即是六篷船。
 
   韩江中下游
 
   潮州府城下、湘子桥的附近江面曾是六篷船集中的泊所。清林兼善《湘桥春涨》诗云:“江流滚滚日沉西,万顷波涛欲拍堤。昨夜不知春水盛,六篷船已与桥齐。”《潮州志·丛谈志》记述当年沿江的清华酒馆,“盖因地处清虚馆邻六篷……其中央一楼,远吞双旌,近倚广济。……”可知该酒馆与广济桥、六篷船近在咫尺。诗人姚竹园题在馆壁上的诗就有“取次看花到上头”一句,就是说,从这里可清楚地看到六篷女的花容月貌。
 
   郑昌时《韩江竹枝词》又云:“东西弦管两纷纷,闽粤新腔取次闻。不隔城根衣带水,马头歌调送行云。”另一首则写峦洲塔:“龙湫宝塔水方隈,一曲琵琶向晚催。绝爱洲前春涨活,蔡家围外载花来。”峦洲塔原在北阁下,蔡家围即江对面的意溪寨。
 
   六篷船又称载花船,可知六篷船经常在这一片韩江江面活动。清代笔记也保留着一些当年六篷歌妓的故事,如林大川《韩江记·花冢》中就记述西湖山上原有花冢,是“江上侠妓”魏阿星的葬所。另如濮九娘是六篷船的女诗人,后脱籍嫁给潮城谢锡勋为侧室。
 
   赵翼的《檐曝杂记》记录了一段这样的故事:某修撰视学粤东,曾与一歌妓绸缪,试潮毕,乘六篷船行程回广州、差点儿将歌妓带回家。参照俞蛟《梦厂杂著·潮嘉风月》看,这是乾隆朝状元、殿撰吴鸿(吴颉云)与潮州民间所称“状元夫人”濮小姑的故事。
 
   撇开故事不谈,《檐曝杂记》里面透露了令人寻思的信息:吴颉云在回程时:“(六篷)船日行二三十里,十余日,至惠州,又随至广州。”
 
   不过,吴、濮的广府之行好像不是走内河、难道是近海水路?据资料,过去潮出广府多走内河路线:路径之一是从潮州到三河,再溯梅江到上游岐岭,转短暂陆路接东江流域、顺流至广州,即走一条“之”字形道路至目的地。
 
   从上文的时间看,吴鸿的这段水路舟程差不多要半个多月的时间。而文中“誓欲相从”的濮小姑一直远送其至广州,美梦却终于不能如愿。
 
   练江流域
 
   此外,在潮阳的练江流域也有六篷船的踪迹。道光年间的陈作舟有《潮阳竹枝词》云:“后溪水比前溪清,前溪月共后溪明。处处蜑家争向月,三更不断管弦声。”描写了棉城郊疍家宫附近的练江水面的夜景。
 
   另俞蛟《梦厂杂著》记述:六篷歌妓小荪即从练江来。浙人沈静常有《赠小荪》诗云:“胭脂河畔女儿家,冶色当春醉曙霞。未有群芳夸解语,风流还让合欢花。”“练江何似浣花村,秀茁兰芽有小荪。庄蝶翻飞不知处,空教杜宇啼血痕。”在诗句下面有注:“小荪自庄渔庄潮阳携来。”据诗看庄渔庄后来不知何往,只留下小荪空教等待了。
 

作者: 
蔡黎明
来源: 
潮州日报(201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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