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侨批,一部生动的民间历史

    “侨批”现象,不加整理研究,有如散沙。这些存在于近现代历史阶段的原始史科,从历史学范围,加以筛选分捡,在各个史学门类中很有深入浅出、明了易懂的特色。从一滴水看世界,从一小事看历史,侨批提供了更加可贵的民间感知的“真史”,这是侨批研究的方向和精髓。只要观研这一些原件,就给你展开各个史学门类的视野。
 
   从一滴水看世界,侨批开拓的视野是那么浩瀚,侨批的每一片,就如一部生动的近代史的每一个最原始的词语。它能编织出来的巨大近现代史部,不仅上述作为点滴述例的政治史、爱国史、经济史、思想史、民俗史,它还会有实用的科技传播史、异彩纷呈的艺术史,多式多姿的地方建设史……它将会成为侨批深入研究的大成,是平民百姓的思维和实感的近现代史海华章。

 
   侨批是遍及神州东南城乡的民间汇兑活动,本来是纷纭的生活常事,百几十年过去了,岁岁为是,人们的印象是平淡无奇。一旦从文化的角度去透视这些常事,剖析它的社会实质内涵,这些流转汇款函件,竟是承载着过去社会生活的实事记存,从而也构成了一部深刻而生动、出自民间手笔的、千万人共同纪积的历史。由于侨批活动于19世纪中叶以来的年代,能够见到的数达十万以上。客观上积淀一部资料浩瀚而生动的民间近现代史。
 
   “侨批”现象,不加整理研究,有如散沙。这些存在于近现代历史阶段的原始史科,从历史学范围,加以筛选分拣,在各个史学门类中很有深入浅出、明了易懂的特色。从一滴水看世界,从一小事看历史,侨批提供了更加可贵的民间感知的“真史”,这是侨批研究的方向和精髓。只要观研这一些原件,就给你展开各个史学门类的视野。
 
   偶尔翻阅一些侨批原件,总是令人产生不少感受,最近看到一封1938年的侨批正文,文曰:“内助爱鉴:启者:自接回函,开眼观看,了然明达,在此国家千钧一发,最贵要的自然(是)经济问题,战争军备,不外于此矣。人力心力,在于人民决(坚)持。然而我们既是国家的一分子,也须当努力,使解燃眉(之急)而得到胜利,铁蹄之下,中国更一跃而上天矣。内助此直(值)注意。刻由汕轮开行,顺送到中央国币拾伍元,两元(给)文耀胞弟,一元(给)隆奎爱弟,余为家务。隆奎爱弟的算命学巧(岂)成功了?甚为念念……。”这是一位侨居海外的男士寄给他的爱妻的信,他妻子的“回批”已送到海外,这里只是这位男士寄款回家函件,表现一位文化不高的潮汕平民,身居海外,顾及家人,先不忘祖国安危,虽文墨不精,函中有不少错别字,仍表达出真挚的爱国情怀。这个函件肯定不是“代写书信”者的套语,而是出自寄款者的手笔,时在1938年11月22日。这些年月,正是日本制造卢沟桥事变“七七”侵华已一年多,全国军民奋起抗日救亡的重要时期,海内外爱国同胞关切国家安危,同仇敌忾。日本侵略中国的这段年月,使中国上千万人死亡,财产损失不计其数、坚持抗战的中国将军阵亡数达几十人,这段现代中国灾难的历史,老年人记忆犹新,永不遗忘,年轻人也要了解。中国人民时刻都要回顾,表现在侨批中也时时提及,在这一封侨批信中提到“国家千钧一发”,要“解燃眉之急”,“须当努力”而得到胜利,把这段历史的应有的奋发精神,点得准确。万千这样的信函,就是一部抗战救亡的历史。是朝野一致的呼声,是永不消逝的现代政史军史的民间版本。
 
   在侨批中出现的科学的信息,集腋成裘,也会成为近现代实用科学的发展史。我们看到,1938年的一封华侨给他的妻子的批信,指出外国卫生检查十分严格,入境如“查得有沙眼者,不得担保,即(随)班轮回汕”,这是以科学名义对中国人的苛求,但亦是对中国医学科学的促进,又有马来吉宁丹华侨1941年致慈母的批函中告知他“身体自染疾病,至今医治未痊愈,痊愈之时,当呈书禀告”,这又是将在海外治病的信息传诸国内的线索。同时,中国方药治病,也会对海外传出与交流,有如1948年新加坡华侨寄给他的侄儿金炳的批信写道:“兹因你婶败身,据云须用唐中白柘榴花根,见信吾侄如南来时,祈切买白柘榴根带来是盼。”这些一事一物的医事简要提及,有疾病的,有药物的,有西医,有中药,都是近代医药史记集的轨迹。
 
   侨批的核心内容,主要就是经济,我读到一则批信,内容如下:“刘氏荆妻收知,启者,今逢批期之便,寄去国币伍拾元,到时查收,内抹二元吾母亲收用,二元东洲吾妹收,又抹一元龙口祖母大人收,又抹三元大、二、三舅收,一元序合收,又抹一元银宾收,又抹二元进声收,又抹一元序波收,又抹一元大嫂,又抹一元二嫂,又抹一元序国收,又抹二元你家兄收,又抹二元锡木兄收,其余所存之项,家中应用。……所欠之项,候过来自当寄还可也,但为家中,亦从中节省为要。幸蒙神天保佑,二地平安,余言后陈,并询近安。夫□□□寄。”这是一封1830年泰国华侨寄回家中的侨批件,其中寄款五十元,共分给十六位亲人及本家之用。信函简短,有如一纸帐单,但这是反映了几方面的经济现象,一是寄国币五十元,必须经过侨批局换算,就使中国得到泰国等值的外汇。千家万户寄款,如一万个五十元的侨批,中国就可获得五十万国币等值的外汇,这方面的经济数字与能量是十分可观的。二是这十六户的小数量款项收入,十分节约地使用,也可促进一村一乡的购买力,在一定时间内的活跃。小摊小贩的生意获一点起色,汇集万千个侨批,就是一片宏观民间市场的繁荣。三是这点滴的亲情侨款,在农村投入农业所需的有关种、肥、农具等等,促成一片葱绿,体现在收成季节的农产分散上市,又何其添色。四是亲人的亲情鼓舞,少愁力作,化为生产的动力,更是不可估量。五是反馈到海外,再鼓舞游子心意,侨批又更频繁。引人联想的,还有方方面面,从经济这条线路,可以见到侨批经济并不是整整大笔的资金投入,但万千的条条小款,曲折流转,汇成大海,是内需的经济特色,是小额活动的扩大,最终是促进社会经济的活泼发展。由此可见,侨批及其寄语,是中国东南沿海生动的近现代经济史。
 
   侨批也是一部中国民间思想史,每一封侨批,不可缺少的是对乡社的关怀,处处可见,如1928年泰国华侨黄□□寄给他妻子的信批中写到:“贤妻知悉:……刻下万色欺(地名)新创学堂一座,是铭勋与万色欺之商家提倡创办的,约定七八月可以完工,余想策勋(儿子)今年无可读书,决定七八月回家同策勋到万色欺读书,汝代余吩咐策勋刻苦读书写字,不可闲游过日,勿去大池沐浴,勿与人口结,勿过家闲谈,语云:有量必有福,汝知之乎。”作为一点例子,足以反映在海内外民间十分重视思想、文化、伦理等方面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虽然很多侨民去自农村,但要求具有中国文化、努力读书,要尽力建立华人学校,提倡勤苦学习,都是最根本的理念。勤俭是为人的基本姿态,缺乏这一点,就会导致社会的穷困与动乱。在时代所赋与的条件下,注意道德行为与乡社秩序的关系,也至为重要,新加坡某华侨对其妻日常生活的指点,轻描淡写,当然有时代的局限,但对于当时的乡规民约,也是一种支持,对家庭安宁及乡社的和谐,也有其历史性的价值。华侨与故乡远隔重洋,描绘的正好是这些理念细节,加以梳理概括,又将成为近现代思想史雄辩的宝贵内涵。
 
   我们在众多侨批的文字中所能看到的,还有关于民俗方面的琐碎纪录,年节到了,要送“腰金”,祖祠、祖墓的整修,乡社的祭祀活动,此起彼伏,也是侨乡民俗文化欢跃的风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有位新加坡华侨于春节之前,寄批述及:“双亲大人尊前,谨禀者,是日轮船回唐,即付片函,外并大洋拾陆元,到日查收,内抹出二元三叔婶收,又一元四婶收,又一元细婶收,又一元松乾收,又一元松英松谦共收,各人收为腰仪之敬。”这是最实际反映中国春节种种活动的一项,是最为实惠而令人欢乐的,是可以派生出很多节目的关键一项。还有1936年华侨妇女御叶给母亲寄“国币拾肆元,查收家用,内抹拾元为大人做敬头衣服,为明年‘打敬’之用。”这是东南沿海多神崇拜的一种仪式,是对某一神祇的诞辰,如妈祖诞,在农历的三月二十三,民间集中在这一节日,张灯结彩,集中敬神,就称为“打敬”。华侨在海外艰难的生活中,在获得喜人的成就时,大都没有忘记神灵的庇护,这种思维何曾不是民俗史的起点。
 
   从一滴水看世界,侨批开拓的视野是那么浩瀚,侨批的每一片,就如一部生动的近代史的每一个最原始的词语。它能编织出来的巨大近现代史部,不仅上述作为点滴述例的政治史、爱国史、经济史、思想史、民俗史,它还会有实用的科技传播史、异彩纷呈的艺术史,多式多姿的地方建设史……它将会成为侨批深入研究的大成,是平民百姓的思维和实感的近现代史海华章。
 
 

作者: 
陈历明
来源: 
揭阳新闻网 http://www.jynew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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