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还有潮汕人

    中原的历史自秦汉起就与北方游牧民族纠缠不清。
 
     游牧族的生存手段主要是“猎取”。当中原人日益成为北方人“猎取”的对象时,中原人自身也在自变图存,其中包括变得跟北方游牧族一样崇尚蛮力和武力,弯弓射雕,沾染了许多游牧习气。这种蜕变日积月累,中原政权于是渐失两周时期的雍容大度,变得短视和霸蛮起来,对中原之南的族群尤其不客气,以至于在江南人、岭南人眼里,中原统治者与北方酋长并无二致:都是农与商的劫掠者。
 
     而今天的许多南方人,其实是南迁的正宗中原人的后裔。其中,皖南、闽南、岭南就是一些中原世家的南迁福地。减少了北方战火的滋扰,这些中原人先是专心农耕,传统农业社会的习俗完整地保存下来,譬如家族制度、诗书礼仪等,在北方乃至中原本土早已变异,而在南方却习以为常,言语之间,秦音汉字,屡见屡闻。当狭窄的空间无法承载更多的族群繁衍的时候,南方人的生存扩张中多了一种中原主流文化极度排斥的手段:商。
 
     徽州人为了换取粮食,将丰富的山区土产制成纸笔墨砚茶,带出徽州,摇身一变,成为徽商。潮州人在富饶但狭小的潮汕平原精耕细作之余依然无法自求温饱,扬帆出海,由海盗,而海商。他们上北海,下南洋,特别是到泰国经营农业很成功,今天的泰国米,其实绝大多数都是潮汕人的米。
 
     徽商、潮商比晋商幸运。晋商跟北方游牧民族做生意,虽然赚了钱,但是失了近代商业文明的机缘。徽商起势不如晋商,但是有江南家族势力和儒家文化作支撑,后劲足,虽则在近代化过程中坎坷竭蹶,到底还是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影响了主流社会,遗风流韵,延续至今。
 
     潮商地处偏远,无意中原,随波逐流,迁延海外,谁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竟然赢得与西方商业文明比肩同行的历史际遇。正是凭了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几大著名商帮烟消云散的时候,内敛的潮商却在海外发育得枝繁叶茂,尽显汉唐风华。两年一度的国际潮团联谊会,迄今已经开到了第十五届,泰国中华总商会(主要成员是潮商)今年迎来百年华诞,万千潮汕菁英,成为中华文明联接欧美等异域文明的关腱、韧带。
 
     中华文明的重中之重是家族理念。孔教、儒教的真义,一言以蔽之,以家常伦理治天下。而中原世家传统继承得最完整的是在皖南和岭南。汉、唐之末,中原变乱,有能力南迁的多是大家族。他们由皖、赣入闽、粤,在蛮荒险恶之地,颠沛流离之际,队形不乱,家族不散。相对于中原故里的礼崩乐坏,徽州商宅、客家围屋、潮州祠堂里,却总是香烟萦绕。耕读传家,诗书继世,忠孝节义,迁延不绝。这就是孔子所谓的“礼失而求诸野”吧?而潮汕人四海为家,生意做到哪里,家常伦理就带到哪里,原汁原味,绝不失真。中华文明的一脉相承,还真是多亏了这些个“潮州佬”。
 
     潮汕人对商业、对生意近乎宗教般的热情,却大出中华文明的意外。晋商与军队相伴,做“皇家生意”;徽商把生意作为手段,视仕途为归宿;而潮商把经商做生意当作是天经地义的全部追求。潮汕人能在一间小小商铺里安安心心呆上一辈子。那份从容、那种安定、那样的心无旁骛,排除了所有的三心二意,完全是虔诚信仰的境界。他们能结结实实手打牛肉几百下,绣花、雕木三五年,花“工夫”去泡一道茶,把潮州菜做得比任何其他菜式更精细、更花样繁多。谁说中华民族只是个“写意”乃至“随意”的民族呢?多亏了潮汕人,他们的潮品、潮艺,与瑞士制造、德国出品、日本工艺一样,有着非同凡响的“精工”精神。
 
     而潮人之幸,还在得商业文明风气之先。贴近商业文明,全球商业视野,这是晋商之所无、徽商之所失,而潮商尽得之。金银之堆砌,商宅之伟岸,均不如商业精神、商业眼光之蓄养。潮商循海经商,耳濡目染西方商道,其商业眼界、境界,殊非中国古代其他传统商帮所能比拟。商者的视角、视野、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生活方式、价值尺度,是国际社会的通识,却恰恰是中原主流社会所不熟悉的。不必满眼“大漠孤烟”,不要动不动就“金戈铁马”,把目光从西北转向东南,面朝大海,以“商人的眼光看世界”,潮汕人数百年的海商经验正好能用到华人国际化的刀刃上。
 

作者: 
因特虎 老亨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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