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侨批的妇女观初探

    潮汕侨批作为潮汕侨乡的特色文化资源,集中了丰富的人文信息、伦理道德、政治经济、亲缘关系等情况于一体,研究的面很广。本人粗阅了《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以下简称《萃编》第一辑 ,发现其中的侨批论及妇女的内容虽然不多,但映射出来的一些观点值得探讨。从潮汕侨批中,我们能够窥见到潮籍侨胞妇女观的几个特点:
 
   一、中国传统的妇女观。首先,侨批收批人的情况明显反映了寄批人具有传统的妇女观。一般说来,当年离乡背井出洋闯荡的潮籍侨胞大多是农村的壮年男子,而且大多数都在家乡有妻室。作为关系上最亲近的合法夫妻,在外丈夫却极少直接寄批给自己的妻子。潮汕侨批中60%以上的收批人是祖父母和双亲,并以男性为主;女性作为收批人也是上下有别,严格按照尊卑长幼、宗法血缘层层分级,祖母在,即不寄母亲;母亲在,即不寄妻子,甚至年幼的儿子都比母亲更享有收批的权利。在《萃编》第一辑的500多封侨批中,仅有10封是直接以妻子为收批人的;而其他寄给兄嫂、弟妇、胞妹、姻妹更是见少。
 
   其次,妇女的角色被定位为主内的贤妻良母。侨批中一再强调主妇在家庭生活中必须谨遵勤劳节俭、尊长爱幼、诚恳谦逊、顺从丈夫的传统伦理道德,未成年女子在家须学会裁衣等手工技艺,从各方面培养自己成为可亲可爱的营造和谐家庭的贤妻良母。对儒家文化定义下的以依附、被动、服从为基本特征的传统文化型的妇女角色,寄批人给予积极的认同与评价,并在批文中要求自己的妻子紧记,认真学习和履行。以下侨批在这方面的意思就表达得十分明白:
 
   批1:郑钦桂寄揭邑桃都白石下乡郑过森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①
 
   清莲知悉余自抵暹,幸喜安乐,尔等不用挂念。但尔在家,对于家庭须欲调整一切为要。过森小儿需要读书,不可游玩。家中粮食什物用款,亦须回明,以免吾念。吾为为家 ②庭生活门问 题以致远别,这等白话,尔须详明。现今顺便寄去国币2万元,到日查收为家庭之用。余言后知,亦代问安钦庆叔台诸凡顺遂。
 
   批2:郑钦桂寄揭邑桃都白石下乡郑过森民国三十六年元月二十日 ③:
 
   清莲王氏收启者,顺便寄去国币五万元,到日查收。为家庭之用,但清香姨的款须欲抵楚还他。家中诸事,尔须调理,各事勤俭克成,切不可乱意任为;及儿女须宜教养,一概家务需要谨慎,如米粮不足各等事件,至切回明来知,以免吾们挂念。
 
   批3:许利扶寄澄邑莲阳下社敕书楼巷许宅慈亲甲七月初一日 ④
 
   大人福寿康宁起居安吉为慰,合家大小平安喜不胜也。利富吾弟在校读书定卜有 进步,利容、利华二妹定有工夫可做,但利华年已长成。慈亲须宜教导裁衣为要,免使下日手工全无。女婿与女儿在外幸大人之福庇,身体如常,万勿挂念。幸神天保佑两地平安,余言后禀。
 
   潮汕社会从明末发展商贸业起步,开始走出传统农耕社会的樊篱,迈向近代化,历经三百余年的演进,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达到巅峰;但与经济的发展相比,潮人的文化和观念总是相对带有较浓的小农经济色彩,即便到了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潮汕地区仍处在一个相对封闭和保守的文化环境中,而乡村社会尤为明显,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习俗上,潮汕社会都十分强调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和长幼有序、尊长重嫡的宗族意识,“男人以社会为主,女人以家庭为主”的传统分工模式得到高度的认同。因此,传统的妇女观渗透融化到了潮汕社会习俗的各个方面,规范着潮人的生活方式,生于斯长于斯的侨胞自然也不例外。
 
   二、传统妇女观逐步淡化。
 
   下面这封批可视为侨批中妇女观由传统向现代过渡的一个个例。
 
   批4:沈怀勤寄潮安华美乡沈彦艺乙未年七月初五日 ⑤
 
   母亲大人尊前敬禀者,上月接读回书,各情聆悉。吾弟妇产下一男子,闻之甚喜。以有磋商,做名一字给他。兄谅也有告知否。来言中说,儿是次寄多少银项给吾妻费用,大人认为不满意,料必是吾妻来言说者不美,所以才致没有兄弟手足等情。望大人勿有错怪寄给者,原应因 余想生为妇人如若要买多少物件,费用事事向您妥讨 银恐为不便。生为弟辈如若无银向您妥讨 敬更 为合式适 。大人认为不可,儿下次勿写给她,要费用您可给她,因她上次来言与此事无关。望勿过怪 她。吾们兄弟才永远还是兄弟,因近日有一亲友要回唐,冲冲匆匆 来隆,所以吾兄在他住店中买多少物件寄外,连余要买车轮与别件都不及。候待日后再有亲朋回唐才寄去。寄者各种物件侄以已 有信写明,言知为要。承便轮船回汕之便,寄上港币陆拾元正,到时查收。可为家庭之费。保佑两境平安,余言后禀。
 
   从字面上我们可推断出:寄批人没有遵守原有的传统,把侨批直接寄给自己的妻子,因而招来母亲及兄弟无端的猜忌和不满,还受到了母亲的责备。这一遭受非议的行为,虽然寄批人强调自己无心冒犯长辈和兄弟,并一再言辞恳切地就此事为自己和自己的妻子进行辩护;但仔细分析,即可感觉到寄批人在考虑和处理寄批的问题上并没有特别流露出明显的传统妇女观念,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越过一家之主,直接寄批给妻子而没有给兄弟,可看出妻子在他心目中所占的分量明显略重于兄弟,故这可视为侨批中妇女观演变过程中的一种表现。虽然寄批人最后向母亲表示妥协,明确表示如果大人认为不可,自己就不再写信给妻子,并强调兄弟之情是永远的,但从其字里行间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了错,尊长重嫡、男尊女卑的这些观念和礼节在他心中并不十分看重,其谦恭委婉的语气中其实包含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无奈和抗争。
 
   三、鼓励妇女接受教育,追求自立,对妇女角色予以新的定位。虽然,世代积淀的传统观念心态文化不同程度上约束和规范着潮籍侨胞的行为,对于居家的妇女,不少侨胞要求她们调理家务,教养儿女,扮演好传统家庭主妇的角色。但是,从相对偏僻闭塞的潮汕乡村走出来的潮籍侨胞,在海外努力求生存、求发展,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与社会的接触层面更丰富了,不同社会的文化影响也在潜移默化中提高了他们的认识。
 
   许多侨胞因自己在家乡时十分贫穷,无法读书识字,文化水平很低,以致到了海外吃了许多苦头,只能干些底层的苦力活;因此他们深切地体会到培养后代、使后代识字知理的重要性,即便是对自己的女儿或姐妹,其要求也已经不是停留在学会女红、培养手工技能的程度,而是希望她们能至少入学读几年书,学会识字甚至培养独立能力。
 
   批5:蔡盖泉寄澄邑上外区南界乡家慈亲丙申年五月十五日 ⑥
 
   丽卿之女儿最好入学读书一、二年后再下叻。现今女儿年纪幼稚,但如抵隆寄居吾五弟家中,对风娥见识甚无,恐他教坏女儿,故未可进行。如有亲戚下叻切勿寄搭物品。顺此告知,神天保佑内外平安,余言后陈。
 
   批6:李芝敏寄汕头澄海莲阳上巷乡家慈亲民国三十七年阴历元月二十六日 ⑦
 
   慈亲大人尊前,敬禀者是月二十一日接读十二月二十五日训喻,所叙各情均悉。銮云妹此次期考列第二名并奖金各种文具,闻之甚喜悦也。但母亲切知时常勉励她,使将来能成为一有用之人。……
 
   批7:陈应传寄汕头澄海山边乡中社民国三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⑧
 
   瑜妹:客岁寄邮局之家信中,夹一书与汝,想阅读多时矣。于今又是三日有奇了。尚未接回音。念甚“光阴易过,老又易老”妹斯言,令兄读后徒增无限悲感。盖兄年以已 三十一了。长此以往,若再不得吾志,则不堪设想矣。言之心痛,听天而已,汝姐因被日贼所误,未偿志愿。我于今年元月有去函安慰,令勿悔志,善佐其夫,将来自有佳境,夫复何言。妹今年算来亦十七矣,四年音讯不通,未知有进学校继续研究否?兄前有言,欲妹求达自立阶段。后因战祸终止,未能达愿,今幸年龄尚稚,我愿负“不自量”之名,要妹继续求进步,以继我未竟之志。我因昔年校董谊重叫我草理校政半年,盛情难却,故而重临旧地也。校中目下尚有目不识丁之女学生十六七岁,妹若尽力求进,四年师范时光不难也。兄意下半年探听汕头有否女子师范,或女子职业学校可攻读,前去继续,如何与母亲磋商。我因失学被误,大妹亦因生意所累,故不愿你亦然也。汝侄儿现已九岁,来信曾言入学,未知是否识得涂鸦,幸家中有妹为导,不然亦枉然,徒费血汗钱而已。有抄写等成绩可寄一张来,书名取未?吾意取名廉正 ,盖欲其前程之远达也。南洋目今货物,已日见平定,祖国物贵,全因缺乏交通工具之咎也。忠承乾进大怀礼贤等人近况如何?此信接后可细心答复,勿我失望,余情后告。
 
   求学事勿声扬恐生祸害为要
 
   批7中,寄批人对妹妹继续求学、求进步达自立的殷切期望呼之欲出,从该批结尾的附言可知,鼓励妹妹继续读书在当时当地可能还是很难得到其他人的赞成,甚至可能引起争议和矛盾的,但在此情况下,寄批人还是愿负“不自量”之名予以大力的支持,这其中固然有寄批人自身的原因,但这也可以说是根源于潮籍侨胞出洋后由于环境的变化,致使其对妇女角色和地位有了新的认识和定位。他们不仅不再因袭“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保守观念,态度肯定并支持有可能求学的女性亲属读书识字,而且对妇女的婚姻也持更加谨慎和负责任的态度。如下批:
 
   批8:陈孝声寄汕头澄海山边乡家慈亲一九五六年九月十日 ⑨
 
   母亲大人敬禀者,承示一切均详悉。对于润銮婚事,候卿妹之来信后再决定之。最好有像片寄一张前来,然后寄回。年龄若干,一概示知。所谓庶母合式,以什么做标准,人品呢?才学呢?家世呢?我之两位妹妹就是因此而将前途毁灭,前车可鉴,希注意也!卿妹环境大不如前,大人心中有何感想?
 
   综上所述,侨批中的这些有关妇女的内容,反映了当时潮汕地区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折射了当时潮汕侨胞的妇女观。然而,这3个特点呈现的是一种逐渐演变的趋势,即从传统的保守的妇女观转变为较为文明的开放的妇女观,从把妇女定位于家庭、局限于教养子女、孝敬公婆、顺从丈夫、料理家务的角色转变为走出家门、认真求学、追求进步、成才自立的角色定位。分析其演变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一〉沟通交流的需要。虽然潮汕自唐代以来就重视办学,发展教育,培养人才,但是,在传统妇女观的影响下,潮汕相当大部分的农村妇女与教育无缘,或者受教育程度极低,社会活动的参与面窄小、见识少、文化水平低下,基本上是“围着锅台转”。假如丈夫不出洋,夫妻间的沟通和交流也就仅限于日常家庭生活范围,不会明显感觉到因为文化水平而产生有碍交流的问题。然而,当离开了家乡到了南洋,丈夫走出了原先生活的狭小天地,历经了磨难,增长了阅历,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情况和想法,希望同家乡的妻子进行沟通和交流。而在当时,两地的交流只能以文字作为媒介,这时候,妻子的文化水平就成了影响交流的主要问题,这确实让文化水平略高于妻子的丈夫深感无奈。如下批中,丈夫就再三不放心的交代妻子如何分辨信件的重要程度,以及如何交托可信任的某有文化男子复信等。
 
   批9:陈汉澄寄澄邑银沙乡仙市村陈社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八日 ⑩
 
   至于此后,凡有接吾批信,欲有认识,有信封之信,便是有重要事件,须切先持与天利兄观看,劳他代写;如无信封之信,便可公开,方遂随 便他人代写。为夫因恐天利兄有时事务太多不敢次次多扰他身。……
 
   而下面这一批,则真实地表达了丈夫对无法顺利与妻子进行思想、文字交流的深深无奈。
 
   批10:李广基寄海邑江东区余厝州村一九五O年一月十八日 紒紜矠
 
   婵花贤妹如晤:
 
   我很痛惜你,素来轻视文字,致令成为一个文盲,殊可慨也!我本拟把衷曲告你,执起笔来,就终止了。何也?因思你与文字素不识面,难免我言之敦敦,而你听之邈邈。现在只要简单地对你说吧,我前所负的债款总共糖几担,计南方券若干元,回音我知,稍候新春,或可设法应付。现在家中所耕共有多少地,种何稼穑亦须逐一告我。小儿年幼,宜善教养,勿违我言。
 
   正是有了切身的感受,所以寄批人的妇女观发生了改变,认为妇女也应该接受教育,提高文化水平的意识在侨胞的观念中逐步产生。
 
   〈二〉受社会环境改变的影响。
 
   这可能是导致寄批人妇女观产生演变的最重要的原因。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成长在以小农经济形态为基础、宗法意识强烈的潮汕地区的侨胞,中国传统的妇女观在其社会文化与心理结构中有深厚的积淀。但是,人的思想观念又是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社会环境、生活方式的改变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原有的认识和观念。当潮籍侨胞走出狭小的世代固居的小乡村之后,漂洋过海,历经磨练,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认识,现代文明中的“尊重女性”、“独立自主”等理念逐步在所处的社会环境不自觉地催生或激活,正是社会环境的改变,各种新的思想和环境的影响,使潮籍侨胞的妇女观发生了演变,于是,他们对妇女接受教育、凭借自身能力得以自立、婚姻的选择和幸福等问题有了不同于古老传统和潮汕保守习俗的想法和主张。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恩格斯说过“传统是历史的惰性力。”在潮汕地区,传统文化总是具有强大的保守性,传统的妇女观入风化俗,积淀成潮人的一种心理定势和潜在意识,海外的侨胞的意识里既有着潮汕本土文化的延续性,又由于自身的经历,在新的社会环境影响下,兼有着海外文化的开放性,其妇女观也从传统向现代演变,并明显的在侨批中得到体现,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潮汕社会的发展。
 
   注:
 
   ①《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82,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②作者认为是错字,括号中的字为作者附加的认为是正确的字,下同。
 
   ③《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84,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④《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23,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⑤《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406,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⑥《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410,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⑦《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470,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⑧《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240,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⑨《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415,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⑩《潮汕侨批萃编》第一辑P78,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编
 
 

作者: 
杜式敏
来源: 
摘自《首届侨批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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