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及“侨批”刍析

    侨批之丰富的历史文化价值,迄今已日渐受到收藏界和史学界的广泛关注、重视。就侨批固有的邮传、汇兑属性而言,始经由集邮界的热衷和推崇,进而臻至文史学界的深入研究,追溯考释蕴涵其中的中外政治、经济、文化价值,更有学者尊称侨批实乃中国近现代的“敦煌文书”,可谓盛誉,其所看重的就是侨批本身所包含的诸多史学要素和独特的审美价值。
 
   可是关于“侨批”一词以及“批”字的不同理解,也造成了诸多误解或误读。其原因概由未解“批”字的含义,毕竟方言字“批”惟闽、粤二省所称、用,且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批”,源自闽语言,所指即今谓之“信”,泛指代书信、信函,福建闽南(包括厦、漳、泉三地),方言读“信”字,谓之[puě,音“普唉”];福州方言则读作[piē,间“撇”],因为谐音关系,故书作时用“批”字作为注音字。
 
   “批”字有书信的含义,应追溯到唐代。唐宋典籍多见有“批”字释作“信”解的字句,陈训先于《论侨批的起源》(《侨批文化》创刊号载)已举列详当,本文不赘复引。但福建之所以会有这种盛唐遗韵,源于唐代两次大规模的中土士民拓殖闽疆,第一次是开漳圣王陈元光率军在漳垦殖;第二次则是唐末王审知治闽,都是中原士阀拓闽、安闽的史实,因而福建迄今仍保留了诸多唐风、唐韵,在语言学领域就有许多语言现象可以相互印证:福州方言中仍称男子为“唐铺仔”;广大的闽籍华人华侨敬称家乡作“唐山”等,可见这种盛唐遗响,仍在山海相激之闽峤得以传绪。闽人之“批”,就是书信之指代,而不仅仅是一种方言音读。
 
   因此,早期的海外侨客假手船工、水客们寄递的平安书信,应该讲就是这类“俗”谓之“批”的函件。而“侨批”一词,就词义上解读,当为海外侨客所交寄的书信、信函,但实际上却未尽然,因为“侨批”所指的,是一种信、汇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民间俗谓之“银信”,比较贴切,以致有人冠称“银信局”者,这是另话了。作为侨批,它实际上是一种闽、粤所独有的融邮传和汇兑于一体的业态。
 
   侨批信局初名多叫“批信馆”或称“批馆”,在这里,业内人士称侨客附寄的银、信为“批”;称收受、寄递、解付该银信为“批信”,这“批”字就兼具有名词和动词双重性了。这一显著的变化,当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特别是在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海内外专营收递银信的“批信馆(局)”纷纷开张,一种全新的业态经由历史的变迁衍化,终至成熟并发展蔓生开来了。真正符合侨批业之收受、汇兑、解付之“一条鞭”法而产生的这种信、汇合一的“侨批”,当至此为始。
 
   但在侨批馆(局)创设之初,是否有这种信、汇合一的“侨批”呢?目前最具争议的也就在这里了。就“批”字本义而言,应当没有这点纠葛,但是这一关键问题却又反过来影响到侨批的收藏实践和研究实证。那么侨批信局产生之前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
 
   众多的研讨文篇都详述了水客、货栈们的作用和作为,因此侨批信局的产生是经历了长期的酝酿、发展过程,至十九世纪中叶后渐由大量的华人泛海出国,以及由此催生新的运作模式而诞生的一种崭新业态。
 
   考量“批”之由来,结合史籍,不难发现闽、粤先人出洋,其实早在汉、唐时期就已有之,然而片板孤帆,“批”迹不存,无法追溯;自唐及于明末,海上交通、贸易却累载典册之中,但欲觅片纸只字之“批”,仍查有影踪;今有见福建晋江大崙《蔡氏族谱》所载:
 
   景思、景秋为弟,周夫为兄,均有骨肉厚爱。思,叔弟也……娶妇后,遂往吕宋求赀,叠寄阔于兄弟,二兄景超全家赖之,修理旧宇,俾有宁居。末后归来,仍分惠银两,各拨十五石与兄及侄管掌为业。……
 
   谱中所叙其事,时在明嘉靖年间,这应当是华侨寄款赡家的最早记录了。这其间书信往来情况,则失于考记,但款是寄达家中,而且一个“阔”字,意即极富。但外洋之银钱是如何在国内行用的,其间有否如“批信”一般的运营,仍有待新的文献之征。但在福建,尤其是泉州港历经唐、宋、元三朝之“市舶”商港的繁盛,以及月港(今龙海县海澄镇)、厦门港继业,外国的银钱在其市里坊间十分通行,清乾隆间漳浦的蔡新曾述及:“闽粤两省,所用皆番钱。民自幼至老,有不见纹色等银者。自正供杂税,以及类盐等课,俱用番钱输纳。统计两省洋钱,岁入内地,约近千万。”由此可见闽粤二省之番钱流通之广、之巨,这固然与二省的海上贸易频繁、发达有关,但是海商、侨客们自海外赍到国内的所谓“番钱”,据实物资料表明,多为明末以来西方殖民列强如西班牙等国的银元,其在闽、粤二省已经是视如主币一般行用,也就意味着其时华侨汇款回家之便利了。
 
   在“海禁”、“迁界”荼毒之后,清中、后期,沿海人民浮海泛舟出洋又呈现一轮高潮,尤其是清末契约华工更是大规模涌入海外各殖民地国家,特别是南洋各国,客观上也是催生侨批信局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于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间有众多的批信馆纷纷创设,而此前的信函、汇款却只纸片鸿,难觅其迹。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概如以往海商、船帮或商栈等经理信、汇,多系个人或小团体所为,况属私秘性质,不事张扬,因而迄今史信无征、芳踪难觅了。考量侨批业态的萌芽,当脱胎自明末之“民信局”,历由商帮、水客们的良久运作,并吸近代邮政、金融诸业的兴办,近代航运的飞速发展,使之日渐成熟并衍化成为一种专业的商业运营模式,一种服务于海内外华人华侨、融邮传汇兑业务于一体的全新业态得以应时而生,决非只是“随机”产生出来的。从批信馆的组织、运作过程中,犹见“民信局”走文书的痕迹和水客们习惯做法:收、递多为同里乡亲,假舟楫为途,登门解送并缴回批。这里“批”函只作为了一个书报平安、赡家汇款的一种特殊载体,“银信”之谓,是为专指,也最契合“侨批”的真实本义,这恰是侨批所不同于一般的海内外交通文书之要点。
 
   当然,侨批信局的发展,也越来越受到邮政、银行业的竞争和掣肘,因此各侨批信局也都从中汲取所长,并借助各种近现代工具为其所用,如航空运输、电报等手段,提升自己的竞争优势和服务质量,象郭有品的“天一信局”,不仅规范经营、规模发展,使得业界为之一新,确系侨批业的一代豪门,声名及于海内外。因而呈现于大家眼前的各种侨批封,就大致可以分辨出不同于早期手递封及中后期加盖有信局戳记和邮局加贴邮票、盖销邮政印戳的批封,昭然若揭,其间的发展变迁,犹然可鉴。
 
   由此不难看出侨批一业显然迥异于一般之邮传、金融汇兑,是海内外华人华侨自组创设服务海内外华人华侨的纯民营交通纽带,其信汇合一的独特经营理念和模式系信用经济的又一衍生业态,显然已非一个邮政、银行或钱庄等所堪与之比肩,却又分别吸取了上述各业所长,为己所用。侨批之观察,自然是离不开邮传、金融之法眼,但其发生、发展及所体现出来的行业特性,并及侨批载体所独具的文史价值和审美价值,即今之所称“侨批文化”,已升华臻至文化解读之境界了,这无疑是历史文化宝库中的又一笔丰厚遗产,称其为中国近现代的“敦煌文书”,当之无愧!
 
 

作者: 
许建平
来源: 
潮人在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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