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吊眼与陈吊王

    在时贤发表的关于陈吊眼和陈吊王的文章中,如史事、史迹、传说、俗语(掌故)等方面,甚至在新修的志书和文物志中,都把上述两人混合为一人。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把前者的事迹误植在后者身上。推究之所以造成“合二而一”的主要原因:在主观上,陈吊眼(陈大举)和陈吊王(陈遂)这两个人,不仅姓氏、绰号、籍贯(府属)相同,连他们活动的主要时间(元初与元末)也基本相同,使人颇难辨清;在客观上,这两个人都是闽南漳州人,都与潮州历史有密切的牵联,而正史资料很少或甚至没有涉及,方志又记载得很简略,要理清头绪,的确有一定的难度。然而,随着“潮学”资料出版的日益增多,有关问题的研究也取得长足的进展,为这方面的探讨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因此,通过对史料的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还是可以辨析得一清二楚的。
 
   陈吊眼的主要生平事迹,撇开《元史》不说,《辞海》(1999年版)、《中国人名大词典·历史人物卷》都立有专条介绍,尤以前者更为简明而又允当:
 
   “陈吊眼(?——1282)元初福建汉族、畲族人民起义首领。即陈大举,一作陈钓眼,漳州人。宋末元初,从叔父(一说是父)陈桂龙率众起义,分据山寨。曾助宋将张世杰攻泉州,讨伐降元的宋臣蒲寿庚。至元十七年(1280)元将完者都、高兴率军攻漳州高安砦,陈桂龙兵败被杀(一说脱走,两年后降元)。他率众继续抵抗,次年退到千壁岭被高兴诱执,十九年春在漳州就义。”
 
   千壁岭即“四壁岭”。《潮州志·山川志·饶平县》载:“四壁岭,在县城东南二一公里,近渔村墟。西高五一九公尺,形势险隘,路通诏安(测图)。相传为陈吊眼啸聚处(周《府志》)。”
 
   据《元史》卷一三一《完者都传》:“漳州陈吊眼聚党数万,劫掠汀漳诸路,七年未平。”至元十七年元朝始调遣“完者都往讨”。是陈吊眼于南宋度宗咸淳九年(元至正十年,1273)率领农民起义,占据闽南一方。随着南宋首都临安(今杭州)失陷,元军逐渐向南中国推进,益(赵■)、卫(赵■)二王蒙尘南奔,民族矛盾代替阶级矛盾成为矛盾的主要方面,陈吊眼领导的农民起义军的斗争方向随之转为辅宋抗元。在抗元中,他参与或领导的主要有三个战役:
 
   一是配合宋将张世杰的“淮军”讨伐蒲寿庚。
 
   蒲寿庚是“宋末元初阿拉伯人,一说占城人。居泉州(今属福建),从事海上贸易,拥有大量船舶,为沿海地方势力首领。提举泉州市舶多年。度宗时,为闽广招抚使。”  端宗景炎元年(1276)十一月,“帝至泉州……蒲寿庚来谒,请驻跸,张世杰不可。……初,寿庚提举市舶,擅舶利三十年。……世杰……舟不足,乃掠其舟并没其赀;寿庚怒,杀诸宗室及士大夫与淮兵之在泉者。(陈)宜中乃奉帝趋潮州。”“十二月,蒲寿庚与知泉州田子真以城降元。”次年七月,张世杰“自将淮兵讨蒲寿庚。时汀漳诸剧盗陈吊眼与许夫人所统诸峒畲贼皆会,兵势稍振,寿庚闭城自守。”城久攻不下,“蒲寿庚复阴赂畲军,攻城不力;得间道,求救于唆都。至是,唆都来援,世杰解围,还浅湾。”陈吊眼是“元初福建汉族、畲族人民起义首领”,许夫人是汉族人(说见后),他们所领导的应是闽南、粤东汉、畲人民抗元的义军。讨伐叛宋降元的蒲寿庚是一次正义的军事行动。从记载中可知,这次参战的“畲军”是当时的主力部队,是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
 
   二是与许夫人会师百丈埔抗元。
 
   康熙《饶平县志)(二十四卷本)卷十二《古迹》“百丈埔娘娘庙”条注:“……(张)世杰奉幼帝入海,(许)夫人统步兵于沿海扈驾,会陈吊眼之师,出自黄冈,与元兵战于百丈埔,阵亡,土人义而祀之。”
 
   百丈埔即饶平滨海之浮山(今属钱东镇)。许夫人,并非清代潮州府县志所谓“张世杰夫人”或“潮州畲妇”,更不是什么“许尖人”。据《许氏族谱》记载,“许夫人,本姓陈,论辈是陈吊眼的族姑,丈夫许汉青是宋末进士,遂被人称为许夫人。许汉青是唐代岭南行军总管陈元光部属威武将军许天正的后代。……景炎年间,许汉青被叛宋降元的泉州招抚使蒲寿庚所杀。许夫人怀着国仇家恨,带领族兵反抗蒲寿庚。后各族人民附从者众,遂成为一支扶宋抗元义军。”
 
   这是一场阻击战,目的是阻止或迟滞元兵追击南奔的幼帝。景炎元年冬十一月,宋帝■自泉州移跸潮州,驻南澳。”其时,“元将塔出初令唆都取道泉州,泛海,会于广之富场。唆都既取兴化军及漳州,进攻潮州。”以勤王义军抗击虎狼般的元兵正规部队,战斗力的悬殊自不待言。经过鏖战,义军伤亡惨重,许夫人也壮烈殉国。
 
   三是率部来潮州讨伐降元的陈五虎兄弟。
 
   陈懿兄弟(懿、义、昱、勇、忠)五人号五虎。景炎元年秋八月,“达春等进兵至潮阳,宋都统陈懿兄弟五人以畲兵七千人降。”至元十五年(1278)“正月二十七日,唆都、蒙古歹又统大兵,并郡豪陈五虎兄弟陈懿等围(潮州)城。”经过一月后,城破,马发自鸩,举家殉节:“大兵北归,乃遣陈五虎兄弟权知州事。五月漳寇陈吊眼复来潮,民杀掠殆尽,与陈五虎兄弟交战,不日败去。”
 
   据周《府志·征抚》所载,陈懿兄弟五人原是“潮州剧盗”,南宋末踞潮州,“不受督府节制, (文)天祥声其罪讨之。懿走山寨中,天祥驻和平,攻之急,懿导元兵入潮。”在宋末潮州“数年干戈抢攘,生灵鱼肉,惟陈五虎家迨令富贵,盖有功于元者也。”又据吴《府志·轶事部·陈五虎金银》载,陈“懿出入山海中劫掠,……金银厚积”,埋于大牙村,后代常“有金银并器皿出,为人所拾者,多至千余两,迄隆庆初犹然。”
 
   陈吊眼此次入潮伐叛,不仅孤军远征,在军事上诸多不利,而且敌我力量悬殊,不宜久战,即撤回根据地。
 
   随着南宋的灭亡,南中国已基本被征服。元朝统治者处心积虑地力求消灭这支义军,以解除后方的心腹之患。上引《元史·完者都传》载:“时黄华聚众三万人扰建宁,号头陀军。”完者都受命先逼其投降,“授华征蛮副都元帅,……为前驱。至贼所,破其五寨。十九年(1282)三月,追陈吊眼至千壁岭,擒之,斩首漳州市,余党悉平。”“陈吊眼父文桂及兄弟桂龙、满安纳款,令护送赴京师。其党吴满、张飞迎敌,就诛之。”后“诏流桂龙于边地。”
 
   陈吊眼在国难当头之际,率领义军东征西讨。南宋灭亡后,仍然坚守根据地,以图再举。在元人威逼利诱下,矢志不渝,抗元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若置之《宋史·忠义传》中也毫不逊色。
 
   陈遂,因其曾僭号称王,民间称为“陈吊王”。其事始见顺治吴《府志》第七卷《兵事部》。乾隆周《府志》卷三十八《征抚》载得较清晰:“陈遂,一名陈吊眼,漳州剧盗也。至正十六年(1356)丙申据揭阳,分将筑城。至洪武初始降,”饶氏总纂的《潮州志·大事志·元》载:“元顺帝至正十六年,陈遂据揭阳,筑城僭号。”注:“漳州剧盗陈遂,一名陈吊眼,据揭阳,分将筑城,僭称定王。”“宗颐按:潮阳唐《志》,元末陈遂据潮阳邑治。又潮安县北有陈吊王寨。是当口陈遂为祸几及三阳,不仅一揭阳也。”
 
   传说桑浦山有陈吊王铸钱洞。近年在桑浦山又出土元“漳州路都总管”八思巴文铜印一枚,这或是陈遂元末攻陷漳州,杀官夺印,然后流窜入潮州而带来的,
 
   陈遂僭号之日,在全国范围内,于是元末红巾军大起义的第六个年头。红巾军主力由刘福通率领北伐,与元军在中原决战。朱元璋趁此机会,率军在江南作战,连下诸多州县。此年攻取集庆,改为应天府,寻下镇江。不久打败张士诚。后取江西,歼灭陈友谅。1365年二月,在处州打败元福建平章陈友定,追之入浦城,遂次第攻取福建。1367年,朱元璋破苏州,俘张士诚,又遣徐达北取中原。十二月破福州 1368年正月,朱元璋建立明朝。明兵破延平,陈友定自杀。
 
   陈遂僭号之日,正值“三阳兵乱”(1353—1365)之时。其时潮州社会兵荒马乱,,在其僭号之前,有“至正十年(1350)揭寇陈君宝等作乱”;十二年 (1352)“达鲁花赤答不歹御海寇始砌揭阳内石城”。在其僭号之后,有至正十七年(1357)  “达鲁花赤熊按摊石花始筑潮阳土城”;“十八年(1358)元将朵里不花驻师揭阳,为金元■所杀”;“二十一年 (1361)罗良追杀西林贼于潮”;“二十五午(1365)冬陈友定克潮州”。元朝统治者穷于应付,陈遂乘机僭号,妄想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可惜春梦难久,“洪武元年(1368)春二月,潮州归明。“明军”由海道取广东,舟师由闽入”,元左丞何真“遣使籍广东郡县奉表降。”面对南征的强大明军,陈遂的霸图化为泡影。
 
   至于陈遂的结局,顺治、康熙、乾隆《潮州府志》都说“至洪武初归附”或“始降”。而雍正《揭阳县志》则说“后败,遁入黄岐山穴,今人指为陈吊岭是也。”雍正《丰顺县志》则说“后败,入揭邑黄岐山石穴,死。土人指为陈吊岭,今吴六奇之母坟右侧是其旧宅址。”
 
   两个陈吊跟,是不是同一个人?周《府志》在“陈遂”条后注:“按《元史》,至元十九年四月,高兴击陈吊眼,斩之。距至正十六年已历七十余年,或又一陈吊眼也,阙疑。”注文抓住陈吊眼已就义,两人相距又七十余年这两点有力证据,虽不敢肯定“或又一陈吊眼”,但疑得很有理。如果读者参看上述关于陈吊眼与陈吊王两人生平的辨析,我想,这个疑团是可以打破并获得冰释的。
 
 

作者: 
李来涛
来源: 
潮州日报(2009.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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