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文化中的畲族文化

    饶宗颐先生在《何以要建立“潮州学”?——潮州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一文中,郑重地指出,“潮州人文现象和整个国家的文化历史是分不开的。先以民族而论,潮州土著的畲族,从唐代以来,即著称于史册。陈元光开辟漳州,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即与畲民结不解缘。华南畲民分布,据专家调查,皖、浙、赣、粤、闽五省,畲族保存了不少的祖图和族谱,无不记载着他们始祖盘瓠的传说和盘王祖坟的地点均在饶平的凤凰山,换句话说,凤凰山是该族祖先策源地。”由此可见,畲族文化与潮汕文化的关系历史上就是极其密切的。倘若运用“文化之源多层次说”的观点,对“潮汕文化”这一文化综合体,来一个“血液会诊”与“源流”考察,那么,人们将会立即发现,粤东畲族祖先所创造的文化,无疑是潮汕文化中一支古老的来源,也就是潮汕文化形成的一个重要基础。本文先从文化学的语言、音乐、戏剧、民俗等要素入手,作一简要的记录。
 
   畲歌。潮汕人把用方言唱出来的歌谣,统称为“畲歌”。“畲歌”的涵义,其实就等同于“潮州歌”。其一般格式为七言一句,四句为一“条”(首),每条成一个乐段,亦即一个叶韵单位。这一格式完全被今天的“潮州歌册”采用。
 
   根据调查材料,在非常古老的时候,畲族就有规模盛大的“盘诗会”风俗。盘诗会在固定的节日举行,以《高皇歌》和《麟豹王歌》为核心内容。就歌唱形式言,有“小说歌”、“杂歌”和“斗歌”。《高皇歌》和《麟豹王歌》都是反映盘瓠王英雄事迹的史诗。如《高皇歌》的歌词开篇说:“当初出朝高辛皇,出来游戏看田场。皇后耳痛三年许,挖出金虫三寸长。挖出金虫三寸长,便置金盘拿来养。一日三时望长大,变成龙期丈二长。变作龙期丈二长,五色斑烂尽成行。五色斑烂生得好,龙眼变作荔枝样。……”这个龙期又被描写成“半如麒麟半如山豹”的形状,故盘瓠王歌又称《麟豹王歌》。
 
   潮汕歌册吸收了畲歌的各种形式。它以历史上的英雄故事和恋爱故事为主要题材,实际上就是畲歌的史诗形式,或者说是“小说歌”(“小说歌”不同于《高王歌》等史诗。小说歌又称“全连本”,系把汉族的章回小说或评话唱本改编而成)形式的余绪。今天的潮汕农村中还有“斗歌”的遗风。斗歌的序歌部分都是这样几句:“畲歌畲哩哩,欲唱畲歌行磨边(意为“靠近来”);一千八百哩来斗,一百几十勿磨边。”或者:“畲歌畲挨挨,欲斗畲歌行磨来;一千八百哩来斗,一百几十勿磨来。”接着,歌手们便你—条我一条地“斗”起来。这种斗歌形式,乃源于畲族的盘诗会。
 
   畲族人民唱畲歌时喜用“假声”发音。据王小盾考证,今天潮剧的“老丑”曲,其中唱“双拗”和唱“痰火喉”的两种假声,都仿自畲歌。著名潮丑郭石梅在《苏六娘》中唱的“痰火喉”曲和方展荣在《柴房会》中唱的“卷舌”曲,都是古代畲歌发音的典型。
 
   节日。除去春节、元宵、清明、中秋等畲汉共同的节日外,潮汕畲民有一些特殊的节日。例如农历十月十四(五)的神农节,畲民又称“五谷母生”节。这一节日一直到今天,仍在闽南和潮汕地区广泛流行。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必须备好粿品祭神农,粿品均染上红色,做成尖担形或鸡、鹅、鸭形,以兆来年丰收。这一节日习俗是创自畲民而流行于潮汕汉民之中的。
 
   古代畲人还立有招兵节。相传盘瓠王在茅山学法后,统率各路兵马,扶正压邪。潮汕畲民遂用招兵节来纪念这位先祖。其仪式是:在公厅搭一高台,台上设神坛,以米斗作香炉,由法师作法、烧香、磕头、抛杯。若杯子一阴一阳,便是“胜杯”。表示盘瓠王率各路兵马已到。众人于是敲锣打鼓吹牛角,并推选出几个壮士,各领令旗一支,到公厅祭祖。其景象十分热闹壮观。招兵节习俗在今天已流行不广,但“功德班”和潮剧武戏中仍常用“招马”程式,表明这一畲俗深刻地影响了潮剧。
 
   饮食。畲人的饮食习俗流传于潮汕居民中,其最著名者有如下几种:一是生食。例如把鲭鱼肉切成薄片,配上各式酱料食之,称食“鱼生”。二是粿品。即捣米为粉,冲水混合,揉成粿皮,用各种香料或豆沙为馅,作成粿桃。这种粿桃,其实与古中原地区的“糍粑”完全不同。三是腌制品。例如用芥菜拌盐腌制,或拌以鸡肉共煮,称“酸咸菜”和“咸菜鸡”。今贵州苗族地区也保留了这种食俗。
 
   服饰。畲人喜刺绣,尤喜在衣服、围巾等物上刺上各式图案与花纹。这种喜尚可以追溯到畲人的图腾崇拜,他们在衣物上的刺绣乃出于模仿“龙狗”的心理。但畲绣却引起了潮绣的发展。潮汕农村盛行刺绣之俗,如在衣领上绣上各式花卉,在围巾上绣上大朵云头纹,在“眠床眉”上绣上“凤凰到此”、“百年好合”。这种风俗的形成包含多种原因,但畲绣不失为它的一支远源。
 
   工艺。畲人的工艺品主要有竹篾编制物和草编制物。今天的潮汕土产市场上,这种斗笠、竹蔗、草帽、草席和潮绣一样享有盛誉。唐代刘禹锡诗句“长刀短笠去烧畲”,所云“长刀”和“短笠”,即为现在潮汕人所用的镰刀和斗笠。潮汕人把斗笠叫作“笠仔”,以竹编制之,尖头圆沿,轻便灵巧,故有“笠仔”之称。
 
   潮汕畲人日用品中还有“瓠靴”和木屐。“瓠靴”半圆形,木制,用于舀水,舀水时恰与鼎锅的底部吻合;木屐则如同日本之制。
 
   龙头杖。畲族每一家族均有一根祖杖,杖首雕刻有龙头,称“龙头杖”。这是畲族的图腾物,其源极古。龙头杖代表了畲族社会的一种民主形式:其酋长在决定族内大事时如果徇私,畲民便可用龙头杖打他。这一形式后来也见于汉俗。潮剧老旦洪妙演《杨令婆辩本》,唱道:“老身手持龙头杖,定打昏君不容情”。此即移用畲人的龙头杖,拟为杨令婆打宋仁宗的戏剧道具。这一点表明了畲族民主形式对潮汕人心态上的影响。
 
   戏剧。畲族文化对潮剧的影响,以上已言及“假声”和“龙头杖”二例。此外,在潮剧创作和它作为剧种的产生方面,畲族文化的作用也不可忽视。其一,“畲人以言语代歌唱”,这一点影响了潮剧的歌唱形式和作曲形式。今天潮剧的清唱、拉腔和后台帮声,都明显模仿了畲歌的“单条落”和“双条落”。其二,畲人的水上生活,成为潮剧创作的素材。畲人的划船动作,被吸取为潮剧中三步进二步退的一种表演程式。其三,土著畲歌是潮剧音乐的源流之一。泰籍学者萧遥天说:“潮州的土著,陆为畲民,水为疍民。畲歌本是潮音的老调,而疍歌却是最原始与最有影响的东西。畲歌、疍歌是最纯粹的地方性潮歌,也是潮歌的主流。今日的潮州民谣,犹有概称作畲歌的。当外来各种戏剧未入潮境之前,戏童所唱的尽是畲歌和疍歌。”周硕勋辑《潮州府志》和陈坤的《岭南杂事诗抄》都有记载。今日潮音戏尚有畲歌的成分存在,如《桃花搭渡》的桃花姐和渡伯斗畲歌全段,及喜剧中穿插的丑角打诨那种‘扣子’(即所谓“倪了倪……”)调,都是畲歌的形式。
 
   畲族文化对潮汕文化的影响是极为深广的。倘作深入发掘,必定还会有大批精彩的发现。譬如:畲族人的科学技术——木楼和板筑、刀耕和火种等原始文明;潮汕方言中的许多词语,如:“妈汶笑”、“蛮汶笑”(意为微笑)、“溜绝”、“绝溜”(意为漂亮)、“浪裂”(意为非常)、“有盘口”(意为有办法)、“天普雾普雾”(意为天亮前后的天色)、“一枝路’、“一枝蛇”(凤凰话)等土语以及大量无字可写但说起来却十分形象生动、明白贴切的词语,其中应当有很大一部分是畲语的遗迹。上述事例雄辨地说明,畲族文化早已融合于潮汕文化之中,它对潮汕文化的形成和发展,无疑有其十分重要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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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陈训先
来源: 
潮州日报(2010.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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