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乡红头船

    红头船是粤东侨乡的生命线,也是樟林古港通向繁荣的“金桥”。那么,什么样的船才叫红头船呢?原来,红头船系本地的“粕糟”、“涂糟”,后因贸易需要,远渡重洋才称“洋船”、“商船”。有单桅和双桅、单帆与双帆乃至四帆之别,因“大桅上截的一半”和“船头”均油以红色,故称红头船。但是,多少人还不知道,红头船一开始并不专指远洋的商船。它源于雍正皇帝的“朱笔”“御批”。雍正元年,皇帝刚登极,海氛再度不靖,便多次下了“海禁宜严,余无多策”的谕旨,特别对粤、闽、江、浙四省的民船,钦定油以红(广东)、绿(福建)、黑(江苏)、白(浙江)的颜色为标志,以防“海寇伪混,民(渔)船通盗”,并实行“船户联保”,“违者以盗论处”的禁规。这一严酷的管理制度,首先使渔民大受其害,是套在民船、尤其是套在渔民脖子上的一条条绞索。但实行之后,广府一带已很少有民间红头船出海贸易。唯独“潮惠两州”,因“民性强悍”被诬非盗也“盗”,故一直不被解除,而樟林古港却是当时红头船进出的主要口岸,故最终演化成为潮汕远洋商船的一种光荣标帜!它与“镣扣锁链演化为艺术装饰的项链手镯”的文化异变十分酷似,这就是红头船真正的由来。
 
   樟林古港有条(首)著名的童谣《红船到》一直流传至今:红船到,猪母生/鸟仔豆,带(攀)上棚/红船沉,猪母眩,/鸟仔豆,生枯蝇(蚜虫)。……这首童谣,十分形象地道出了红头船与樟林古港的繁荣、红头船与国计民生的命运,是何等休戚与共,鱼水相依!我们从清代澄海举人黄蟾桂在《晏海渺论》一书中,对乾隆年间为避盗劫暂停泊于樟林古港山头仔小港的红头船的一则目击记实可见一斑,他说:“商船六十余号,各装糖包满载,每船载三千至四千包,连船身计,一船值银数万两。”又如,始建于乾隆五十二年,约五十七年竣工的广东最大樟林天后宫,樟林新围天后宫现存的22块捐款碑570人中,除极少数人为当地和闽南及嘉应州的官员、豪绅外,其余“大船主户”48家;舵公90人;善男信女432人。再如,据从台湾大学出版的《历代宝案》一书记载,自嘉庆至道光年间,因海难而漂流到琉球国的60条贸易商船中,广东占6条船,这6条船都是从樟林古港开出去的。其中陈万金、吴永万、杨传顺、林任是澄海县船主,林福礼是饶平县船主,陈进利是潮州船主,值得注意的是,陈万金所驾的商船,竟“列澄字五百二十三号”。又,同治年间,樟林月窟村有红头船19艘发生海难,全部沉没,红头船巨贾陈孝天承诺全部“红船债”,并代垫所收批银,使侨眷免遭损失;又帮其重造新船,确保明年照常开航。此举开一代古港诚信新风,获朝廷嘉奖。尤其值得指出的,《历代宝案》还提到早在康熙“开禁”之前,已有潮州商船,活跃于朝鲜、日本及东南亚各地从事贸易活动……由此可见,当时樟林古港贸易之繁荣已达如此地步!
 
   我们还必须指出,清代潮人较大规模的出国移民拓殖,也是与红头船的通商贸易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康熙六十一年至乾隆十六年(1722—1751年),是潮人移民的一大高潮。因清廷先后三次颁发“准与暹逻大米贸易”的诏令,乾隆的两次还规定,不论“官营”、“私营”,一律免予税收,甚至给予“顶戴”(官衔)的奖励。潮人便紧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暹逻、安南等国,大批营运大米贸易。《嘉庆·一统志·暹逻条》载:“澄海县商民领照赴暹罗买米,接济内地民食,虽行之已阅四十余年,据称回棹者,不过十之五六”;故这一时期,潮人乘大米贸易之机,出国移民拓殖十分踊跃,据粤海关文献统计,从1782年到1868年这86年间,潮人出国谋生者,达150万人之多。至于因天灾、时疫、饥荒而导致破产出国或被迫“卖猪仔”的人,更是与日俱增,数不胜数。如陈黉利香港乾泰隆船务行于1911年的一则统计数字,该年潮汕、漳州一带“辛亥水”,泛滥大灾,生活无着而向该行求免费船票抵泰国求生者,达1172人票。其实,当时从樟林古港乘红头船移居出国的,不仅粤东地区,还包括赣东南、闽西南一带的人民。
 
   红头船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等朝,历时100余载的不断发展,阵容越来越壮大。至咸丰初,其远洋的红头船队已多达一百多支(每支船队10至20多艘不等),每年乘季候风,北上宁波、苏杭、上海、天津、青岛、大连、日本;南下广府、雷琼、安南、暹罗、实叻、三宝陇、苏门答腊、汶莱、北婆罗洲、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地,大宗出口的是陶瓷、红糖、靛蓝、棉布、潮绣、渔网等;转运出口的是苏杭的丝、绸、绫、缎、绢,江西和福建内地的药材,樟脑、松香、兽皮等;进口的大宗为稻米、各种豆类、各名贵黄金、玉器、犀角、象牙、沉香、肉桂、砂仁、胡椒、柚木、楠木、白滕等。历史上的所谓“闽商浙客、巨舰高桅、扬帆挂席,出入往来,濒海之一大都会也”,指的就是这个时代,据《嘉庆·澄海县志》载,至该志成书之前,粤海关在澄海设樟林口、东陇口、卡路口、南关口等5处税口,每年从红头船身上征得的税银(侨批侨汇的大额收入不计),累计占广东全省收入的五分之一。难怪19世纪中末叶,大英帝国出版的地图册上,只标上了樟林的名字,不标澄海的名字,可见樟林古港与红头船,发展至此,其通商贸易和移民拓殖的国际地位,已是如此举足轻重了!
 
   据侨务部门统计,直到目前为止,潮汕人分布于世界各地,他们的祖先漂洋过海,绝大多数都是于明清期间,从樟林古港乘红头船出去的。泰国为此特地在岩尼瓦寺塑造一艘精致的红头船模型、泰国樟东澄海同乡会也以红头船图案为会徽、新加坡还以“红头船”为主题发行邮票……等等,作为永恒的纪念。所以,今天的所谓“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的这一现实,正是对樟林古港与红头船历史贡献的充分肯定!
 
 

作者: 
陈训先
来源: 
潮州日报(200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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