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地名中的古音遗存举例

    地名是某一区域的符号象征。作为一种象征,它首先是以声音作为其载体,于是就有了口头的称呼。随着历史的发展,人类社会产生了文字,于是文字又变成了它的一种符号;而且,文字还把它固定了下来。这样,地名有口头称呼和文字符号。有一些地名,从其文字形式的表象来看,与它的通俗称呼有所不同,口头称呼与文字形式似乎有所悖离。其实,这是由于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字的读音逐渐发生了变化,而地名的口头称呼,从它确定下来时,却一直世代相传,不因文字的读音发生变化而变化的缘故。由于地名的口头称呼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因此可从一些地名的口头称呼中,发现地方语言的演变情况,有的甚至还能由此推知一些文字的古代读音。在我市和潮汕地区的一些地名中,就存这种情况。
 
   潮安县彩塘镇的仙乐村,仙乐普通话读Xān lè潮州方言文读为[Sienɡ1lak8],但通俗称呼却是“山沥(上入声)”[Suǎ1l4],因而有人把它写作“山沥”。这样,文字形式与通俗称呼似有不相一致处。按“仙”读“山”,乃是保留古代的读音,“仙”字也作“仚 ”,与原作“僊”的“仙”不同。《说文解字》云: “从人从山”,段玉裁注云:“山亦声也”。潮州的一些地名中,像“仙都”(金石镇)、“仙美”(磷溪镇)、“仙洋”(归湖镇)等,“仙”字皆读作“山”。而“乐”字古读“沥”,如果我们把“乐”字与以“乐”为偏傍组成的一些字的潮州音比较一下,就可明了这一点。像“栎”、“轹”、“砾”等,潮州话皆读作“沥”,因此可证明“沥”,也是“乐”的古读音。
 
   潮安县古巷镇的孚中俗称“埔中”。而“孚”普通话读fū,潮州方言文读为[hu1],不读“埔”[Pou1]。“孚”与“埔”现在的发音不同,但细为推究,二者过去的读音应该是相同或相近的。据清代学者钱大昕考证,古无轻唇音,只有重唇音。潮州方言则保存了重唇音的古读法,现在普通话中读轻唇音的字,很多在潮州方言中仍读重唇音。但也有一些字由于受北方话的影响,由重唇音变为喉音,像“饭”字,文读为[huang6],俗读为[pun7];“放”字文读为[huang8],俗读为[pang3]。“孚”字也是如此,我们若对照一下以“孚”为偏傍的字,如“浮”、“蜉”、“桴”等,现在潮州话仍读[p‘u5];“孵”文读虽为[hu1],而俗读为[pu7],这些都可作佐证。
 
   古巷镇的福庆村,俗称“北径村”;“福全岗”俗称“北成岗”。“福”普通话读fú,潮州话文读为[hok4],故此有人认为,因“北”不如“福”意头好,才把它改成“福”,改“北”为福乃有雅俗之别。但是,“北”与“福”按照现在的读音,相去实在太远。其实“北”  “福”在古代同属重唇音。从“畐”的字,像“辐”“幅”,潮州话都读[pak4];“逼”读[pek4],“匐”读[pek4],“富”读[pu3]。上举这些字皆读重唇音“福”过去也读重唇音,且是入声字,与“北”的读音应相同,因而才借“福”字代叫“北”字。
 
   彩塘镇的“华侨”、“华美”,还有澄海的“华富”,这些地名中的“华”,普通话读huá,潮州话俗皆称“下”[6]。或以为原作“下”,为使其文雅而换作“华”,虽然如此,但二者起码应是音同或音近,才能互相代换。而“华”现在潮州话读为[hua5],与“下”的读音差别较大。实际上,读“华”为“下”,乃保留了很古的读音。在先秦时期,中国称“诸华”,也称“诸夏”(见《左传》、《国语》等)。有人认定,“华”、“夏”在先秦时是同一意思,所以“诸夏”也称作“诸华”。而且,“华”、“夏”、“下”先秦时的读音相同或相近。潮州市的一些地名,除上面说的“华美”“华侨”等的“华”读“下”外,有一些原作“下”字的地名,也改作从“夏”得声的“厦”,像“湖厦”、“厦吴”“高厦”、“厦林”、“厦里美”等都是。因此说,读“华”为“下”,乃是保存了很古的读音。 
 
   潮安县凤塘镇的“吉林”,“林兜”、凤凰镇的“竹林”、饶平县的“柘林”、澄海的“东林头”等,这些地名中的“林”,普通话读lín,而潮州话却不读作“临”[lim5]而读作“篮[nā5]”;还有人们平时说的“鸟投林”的“林”也同样读作“篮”。这与现在读音“临”的差别很大,因而有人把“林”字写作“篮”或者“蓝”。读“林”为“篮”,同样是先秦时的古遗音。在《诗经》、《楚辞》中,“林”字与“南”、“男”、“三”、“凡”、“参”等同韵,读音近“南”。不过,“南”字等的韵母是[am],而这些地名中的“林”的韵母却是[ā],这是因为语言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起了变化,像“篮”、“三”也是如此,韵母由[am]逐渐鼻化而为[ā]了。
 
   总之,地名,这一区域的符号象征,当其确定下来之时,已有其自身的意义存在;再经时代的发展,其所积淀、蕴含的文化意义就更深更广,倘能对其细加追溯研究,应是能发现其深层的文化内涵的。上述情况表明,“乐”读“沥”“孚”读“埔”,“福”读“北”,“华”读“下”,“厦”读“下”,“林”读“篮”,这些与文字的所谓“雅”与“不雅”,关系并不密切。它们保存了当今业已消失了的古代音,成了难得的古音文化遗存,这倒是一个值得研究者重视的事实。
 
 

作者: 
许崇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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