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埠有条苏州街

    一
 
     这是达濠(古称达埠)镇一条著名的古街,叫做苏州街。 
 
     充满江南水乡情调的名字使得这条狭窄的小街显得无比亲切和诱人。 
 
     我儿时的脚丫印满这条街的每一块石板,这里集中了小镇上有名的药材铺、百货店、杂咸铺、茶叶铺、水果摊、饼食铺……林林总总,应有尽有。我从三、四岁起就时常被父母使唤,“去包三帖神曲茶”、“去买几块米润”。事实上我巴不得父母叫我去,我喜欢在这条飘着各种香气的大街上逛荡,她总让我惊喜异常。药铺里药童用截刀切药材、鱼丸店伙计沉马摔打鱼浆的架势、水果店老板娘用果刀飞快地削果皮、长弓篮里的三味橄榄……都能让我兴致勃勃地驻足观看、流连忘返。 
 
     二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条街的历史了。小镇上的老人说,在他们爷爷小时候就有这条苏州街了。小镇历来并不重视史事的记载,随着一代代人的作古,这条街作为历史的遗存、越来越像一个谜了。街上那些百年老字号仅仅延续着祖先独特的手艺和名号,而沧桑岁月就像这个滨海小镇每年怒号的季风一样仅成为人们的记忆,随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忘。 
 
     我查阅过许多相关的志书,仍不明就里,但我们约略可以推断,苏州街应是形成于400年前的清顺治、康熙年间。那时小镇发生了一件震动东南沿海的事件。 
 
     康熙初年,为杜绝东南沿海在经济上支援台湾的郑成功(后为郑经),清政府在广东福建沿海一线实行斥地五十里的政策,把沿海住民全部迁入界内,这对以捕捞和晒盐为生的渔盐民来说无异是绝路。马滘人邱辉聚众起义抗拒斥地,依附者多达二万余人,有大小战船三百多艘,声势浩大。其后义军并入郑成功部,邱辉封忠勇伯。按照郑成功的战备部署,邱辉部踞达濠镇,控制盐利,设市转运华南诸省货物,运济台湾。据传说市集盛况空前,中鞍头连绵数里均成闹市,濠江上商船往来如织。一时间,达濠镇名动东南,时至今日当本地仍流传着一句口头语“四处去到全(读zhao),不如达濠中鞍头”,这就是极好的写照。苏州街刚好连接着中鞍头,当时是在这个商业繁盛的时代应运而生的。其时,江浙商人蜂拥而来,纷纷设立各种店铺,一个移民街区终于形成了。 
 
     这个历史事件对达濠镇的影响是深远的——达濠成为潮汕经贸的中心而名列“四大古镇”之首。长久以来,“达濠埠”是作为一个商业奇迹而不单单是作为地名让人记住的,一直到汕头开埠前夕,其中心地位是牢固的,这个商埠确有值得骄傲的历史。其实,苏州街作为历史的一个缩影,她的阅历和名称隐籍着江浙商业文化的渗透和影响。 
 
     三 
 
     现在我们可以腾出笔墨来描述这条充满文化意味的古街了。 
 
     一条小河从山峦深处汩汩而来,穿镇而过。河上有4座石拱桥跨河连接。二、三层高的商铺以百间楼的建筑格局依河而立。各间商铺形款各异,黛粉墙,木柱廊檐,每座小楼的后门有一部分建筑物延伸到河面,下有木桩或石柱打在河中,上架栋梁,搁上木板,名曰“枕河”。在楼上凭窗可览河面风光。沿街一溜廊桥棚,可以给行人遮阳或避雨,走在街上,古雅幽静,充盈着古旧的人文气息。恍如走进《清明上河图》,又像是置身同里周庄,难怪先人给它起了这么一个优雅的名字。 
 
     平日里,苏州街都热热闹闹,如遇小镇过时年八节,古街更是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一首诗这样写道“古遗旧街宽丈余,每逢佳节拥满埠;携篮肩挑路路阻,桥石穿凹问鱼丸”。我很喜欢这样的节日气氛,因为这个时候人们笑声是最多的。 
 
     在我儿时的印象中,这条几百米长的古街至少有5株榕树,盘根错节,我们经常在硕大的树根上玩耍。榕树那巨伞一样的叶冠遮掩了半边河面,榕荫下气根像雨一样垂到水面,随风招摇,水面上漂浮着些许落叶,给人非常清爽的感觉。若在夏天的清早,则会有一群群少女少妇在河边洗衣服,薄雾迷蒙中,她们藕节似的手臂浸泡在清涟中是可以让人绮想联翩的。 
 
     四 
 
     像迟暮的美人,这条古街已难掩其窘态了。时代的尖刀已在肢解着老街的身体:先是小河干涸,随后被铺成一条水泥路,接着河边的榕树被连根铲掉,几座石拱桥相继坍塌,一些铺间正在拆除……在所谓现代生活的迫不及待的攻势下,这条街已失去平衡。 
 
     古街的历史让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人文气息,尽管她即将消失在滚滚红尘中,但脉韵仍在。 
 
     历经光阴磨砺的古街,雅韵幽情使人陶醉,这是月朗风清、今夕何夕的古街,是烟雨蒙蒙、遁人诗情的古街,是酒旗夕阳、醉眼相望的古街,是午夜梦回、桨声灯影的古街。在苏州街,你可以优哉闲哉独自倾听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可沉湎在俚语风趣的市肆中,沿着斑驳的屋檐追赶逝去岁月……
 

作者: 
陈坤达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08.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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