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善堂:两百六十载悠悠善事长

    在陆丰市碣石镇,提起“善堂”,几乎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人们会告诉你,镇上不少道路是善堂修的,还有谁家寡妇多年来靠善堂接济度日……善堂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很多居民随口都能讲出几个,而每个都感人至深。
 
   善堂是自发产生的民间慈善机构,在该镇的历史已有265年。265年间,善堂历经天灾、兵乱,非但没有消亡,影响反而日渐巨大。镇上有几十个老人每天在善堂集中待命,“年轻”的60多岁,年老的超过90岁。他们都是善堂的义工,修桥铺路、收尸埋骨、救急救难、收弃送养,从没领过一分钱报酬。
 
   据不完全统计,2001年初至今,同德善堂修路总面积达7.64万平方米,付出修路款156万多元,义工因修路出工达2.69万工日。仅今年第一季度,该善堂发放的救济大米就达16.6吨,救济金1.6万元,受益总户数超过900家。
 
   建路修路快又好
 
   碣石是个沿海重镇,很多年前政府就在这里设立了“卫”(相当于现在的军区),与天津卫齐名。在这古镇上,只要一提起善堂,几乎所有人都会肃然起敬,立马竖起大拇指。镇上任谁都知道,善堂主要做三件事:修路筑桥,收尸埋骨,救急救难。这纲领是260年前创建善堂的祖师定下的,任何后人都无权更改。善堂的义工有数百名,上至90多岁的老翁,下至十来岁的娃娃,做好事都是义务,从不收一分钱。
 
   镇上所有的居民都知道,镇区最好的路是锦江大道,而锦江大道是由两间善堂合修的。这条长800米、宽14米、路面厚度达25厘米的水泥路原先只是一条石板路,崎岖不平,一下雨就很滑,经常发生车祸。
 
   一回忆起重修锦江大道的场面,同德善堂董理卢松就不由自主地兴奋。那是2003年12月,面对这样一项大工程,卢松原本是有重重顾虑的:120万元的总投资,靠两间善堂怎么出得起这钱?没办法,善堂只好先开工,边修路边募捐。在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善堂立起大大的“乐捐箱”。令卢松没有想到的是,群众反应十分强烈,仅几天时间就筹集到130多万元资金,最多的一笔捐款高达30万元。袋中有了钱,心里就踏实,善堂的义工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只用了月余,不但锦江大道修好,一条与之垂直的300米土路也被改造成水泥路。
 
   除大路历历可数外,善堂修补的小路不计其数。比如介于两三条村之间的土路,由于谁都没有义务修,便只好任由它崎岖泥泞下去,百姓叫苦不迭。此时善堂出面了,买材料、派义工,路很快就平整一新。几条村过意不去,有时还会凑些钱送给善堂。
 
   还有邻里几十家准备凑钱修家门口的路,却因为锱铢必较,怎么也谈不拢。最后只好把钱统一交给善堂,请善堂出面来修,所有矛盾都迎刃而解。因为善堂深得大家信任,路不管怎么修都是出自公心,决不会偏向谁。于是路很快修好,邻里间皆大欢喜。
 
   据不完全统计,2001年初至今,同德善堂修路总面积达76400多平方米,付出修路款156万多元,义工因修路出工达26900多个工日。而凡是比较大的项目,都要同德和同信两家善堂合作。
 
   救急救难得民心
 
   在百姓中影响更为广泛的,是善堂的“救急救难”。谁家有个小灾小难的,或是揭不开锅了,找村委会开个证明,都能在这里领到几十元至1000元不等的救济金或数十公斤大米。除临时救济外还有固定救济:同德善堂目前的固定救济户有72家,每家每月发放50公斤大米和100元现金。但游手好闲者在这里却绝对找不到饭吃:四肢健全有劳动能力的乞丐,第一次登门可能会讨到一顿饭吃,下次再来就讨不到任何东西了。
 
   卢松给笔者算了一笔账:从2001年初他上任至2004年11月,同德善堂共发放救济金28.47万元,救济大米290吨。今年第一季度,该善堂又发放救济金1.6万元,救济大米16.6吨,受益总户数超过900家。
 
   一年收尸数百具
 
   今年4月11日清晨,早起晨练的陆丰市碣石镇居民吃惊地发现:浪迹于胡同里弄间的诗书居委会光棍汉卢敏斌突然暴尸街头。有人报了警,警方调查后认为卢是因病死亡,与他人无关。于是,同德善堂外务股长温坚和几名义工戴上收尸帽,将卢的尸体拉回装棺,埋进郊外善堂专用的骷髅坟。
 
   温坚干这活儿已经多年。凡镇上出现无主尸体和骸骨,都由同信、同德两家善堂负责收埋。因为整个陆丰就数这两间善堂名气最大,有时邻镇的无主尸骨也通知他们收埋。善堂的祖师定下规矩:只要接到报告,哪怕是凌晨两三点,他们也要立马赶去。两间善堂每年收埋的尸骨数都达数百具,赶上开发荒山的年头,一年最多要重新收埋4万具骸骨。
 
   故事之历史篇
 
   千里购粮救孤儿
 
   在碣石镇,笔者发现很多人随口都能讲出几个善堂的故事,而每个故事都感人至深。
 
   “癸未年”在碣石历史上赫赫有名。那是1943年,碣石发生大饥荒,最多时镇内一天就饿死300多人。善堂的义工们虽然自己也饿得东倒西歪,但仍谨遵祖师定下的规矩,每天走街串巷,见到尸体就收殓埋葬。
 
   在极端缺粮情况下,几乎每个家庭都选择了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孩子。因此灾难过后,镇内留下了许多孤儿。虽然自己尚处于危境中,同德善堂董理李云卿还是召集镇上各界热心人士,商讨救助孤儿的办法。因本镇已无粮食,最后决定由同德善堂牵头募集资金,到外地购粮救养孤儿。当时大饥荒刚过,又加上各地军阀割据,想买到粮真比上青天还难。无奈之下,筹集到部分资金后,同德善堂派出两位善友头戴善堂号笠、怀揣证明和批示文件来到葵潭镇,到原十九路军翁辉庭师长府上呈上证明,请求安排购粮事宜。翁辉庭看后即刻盖章签发,同意他们到里湖圩联系购粮。没想到,赶到里湖圩,才发现这里也无多余粮食可卖。第二天,他们又被介绍到“钱家寨”林族。林族诸位理事人员同意支援出售,立即分配存粮户将稻谷加工成大米。两善友连夜赶回碣石,将喜讯向李云卿汇报。因怕粮食半路遭劫,善堂又出面请驻碣保安团队部派兵保护,才算把大米顺利运回碣石。从碣石出发到粮食运回,善友们竟辗转走过千里路程。
 
   这批被收养之孤儿现在都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许多人至今不忘同德善堂的救命之恩,始终坚定不移地支持善堂各项慈善事业。他们不但自己参加善堂的“文份”和“武份”,还时时教育子孙多捐钱粮,救济贫苦之人。
 
   故事之当代篇
 
   百五老人平陡坡
 
   2002年9月,桥头村派人到同德善堂求助。原来,该村处于从碣石到湖东的交通要道上,从村中横穿而过的3.5公里路面因年久失修,狭窄且坎坷不平,还有个长100米的陡坡经常出事,最近一连轧死两个人。桥头村的人一讲起轧死人的事便痛惜不已:几个月前,该村一辆运石头的手扶拖拉机开到陡坡处上不去,村民老卢只好从车上走下帮忙往上推。没想到车没推上去,手扶拖拉机却从坡上倒滑,一下就把老卢给轧死了。事故发生没多久,悲剧又再次上演:还是因为推车,这次是东风卡车倒滑轧死了人。村支书、主任召集村民代表商议,都觉得靠本村力量无法修好此路,只好来善堂求助。
 
   筹划已毕,当年9月27日,善堂修路大军出动,150多位老人义工参战,年龄最大的达83岁高龄。桥头村村民见这么多老人义务赶来帮他们修路,心中过意不去,立即有百余年轻人拿起工具,加入修路大军。现场设立“乐捐箱”,很快筹到8000多元现金。老人们请来推土机,把经常出事的陡坡铲平,修成水泥路,其余路段也用黄土拓宽垫平,前后只用了15天。从此,这段路上再没因车祸死过人。
 
   车祸中去世的村民老卢是退伍军人,妻子李美珍早年间从外省嫁到碣石。老卢这一去,家中立马塌了天。经济来源没有了,李美珍整日只有抱着儿子痛哭。路修好后,同德善堂承担起抚养卢家孤儿寡母的义务,每月固定接济他们75公斤大米和100元钱,到开学时还帮儿子交学费。后来,见他们出行不便,善堂还将别人捐赠的一辆旧摩托车也送给他们。
 
   残疾弃婴获新生
 
   7年前的一天清晨,同德善堂的善友刚刚打开大门,就发现门口多了件包裹。抱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名刚出生的残疾男婴:又黑又瘦,两条柔弱无力的细腿并拢长在一起,十分可怜。善友将孩子抱给善堂的董理。因善堂已很多年没有收养孤儿,董理一时也手足无措,只好召集协理们一起商议。商议结果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孩子收养起来,先治好病再说。买回奶粉将孩子喂饱后,善堂很快联系到汕头的一家医院,给孩子做双腿分离手术。手术十分成功,只花了3000多元残疾男婴就变成了正常的孩子。从汕头回来后,善堂将孩子送给一林姓人家收养,抚养费全部由善堂支付。没想到去年孩子又得了脑膜炎,再次被送往汕头市的医院治疗,花了2000多元才治好。出院后,同德善堂的老人们打听到汕头市潮阳区和平镇有间报德善堂设有孤儿院,在那里生活的孩子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就将孩子送往报德善堂收养。
 
   记者视角
 
   善堂:诠释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749年,在地球的历史上可能只是一瞬间,但在人类历史上却绝对算得上“悠久”。起码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里,749年就横跨了6个朝代,从封建社会一直到社会主义社会。
 
   749年,漫长的历史。“善堂”两字,在潮汕这片肥沃的平原上生根、发芽、成长、壮大,其影响甚至超越国界,在美国、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开花、结果。
 
   能合理解释的原因只有一个:“善堂”真正把百姓的利益放在了首位,它植根于百姓的心中,它体现的是一种源远流长的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749年间,善堂虽历经天灾、兵乱,非但没有灭亡,影响反倒日渐巨大。
 
   陪同采访的朋友担心:强调善堂的作用会不会弱化政府职能?笔者认为纯属杞人忧天。观善堂今日所做之事,主要集中在修补道路、救急济困、收埋无主尸骨和调解邻里纠纷,一言以蔽之,不外就是为众乡亲排忧解难,这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新历史时期的继承和光大,值得颂扬和肯定。1943年,碣石大饥荒中善堂能有那么“威水”的历史,只是原本该政府做的事政府无力作为,只好由善堂来代行政府职能罢了。而今天,躬逢盛世,善堂只是政府职能的补充,在政府部门的运筹帷幄中,善堂有着发挥自身作用的广阔舞台。
 
   我国目前尚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保障体制还很不完善,政府也无法拿出足够的钱使穷困者得到普遍的救济,由此引发出诸多矛盾和社会不安定因素。而善堂的存在,恰好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到位地弥补了这些不足。这种弥补,对我们当前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而当地官员在接受采访时,对善堂所发挥的作用也给予了充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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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堂的组织架构
 
   善堂的组织架构
 
   颇为有趣。成员分为两类,一类叫“文份”,一类叫“武份”。“文份”只捐钱献粮,不参加劳动;“武份”则只参加义务劳动,不用捐钱捐物。同样是做善事,分工却不同,颇有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意味。目前,碣石两间善堂有登记的“文份”总数超过1200人,“武份”总数超过700人。
 
   善堂的“领导班子”由所有成员无记名投票选出,先选出协理15人。然后由各村族长见证,在大峰祖师灵位前抽签,从15名协理中产生董理一名、副董理两名。董理负责善堂的全面工作,副董理协助董理工作。剩余的12名协理中,3名负责监督善堂所有事务,其余9名则各自分管一方面的工作。
 
   善堂的收入主要有三个来源。第一部分是“文份”的固定捐赠,每人每月20元;每二部分是设立在善堂内的“功德箱”,社会各界人士随时都可前来捐赠;第三部分是遇有重大事项在现场展开的“乐捐”。
 
   因年轻人白天多数要从事劳动以养家糊口,善堂的“武份”便以老人居多。每天都有几十个“武份”老人到善堂集中待命,一有任务就可以马上出动。所有的“武份”都是义工,不管干再苦再累的活儿,也从未在善堂领过一分钱报酬。目前同德善堂年龄最大“武份”是92岁的温嬷妹老汉,他从十几岁就加入善堂做善事,至今每天仍早早赶到善堂,固定坐在吕祖药方前,为前来看病求方的人提供咨询服务。
 
   小资料
 
   碣石善堂简史
 
   据史书载,潮汕善堂缘于宋代高僧大峰禅师。宋宣和年间,大峰从福建游缘到潮阳和平,发现一条大江(今练江)极大地阻隔了乡民的往来。乡民为了到对岸去寻亲访友,常常一不小心就船翻人亡,造成无数人间惨剧。大师目睹此景,暗发宏愿,定要在江上造起一座桥,造福两岸百姓。此后数载,他四处奔波化缘,终于在练江上架起一道30余丈的石桥。近两百年后,当地乡贤为纪念大峰功德,将他奉为慈善事业开山鼻祖,并于1256年建民间慈善机构“报德堂”,成为潮汕历史上第一个善堂。
 
   因古时天灾、兵乱频仍,经常民不聊生,善堂在老百姓中影响迅速扩大,很快便星火燎原般燃至整个潮汕地区。据不完全统计,大潮汕地区全盛时有善堂500余座,至今仍有300座左右。在大潮汕之外的香港、台湾地区,以至美国、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也有善堂不少于100座。
 
   碣石善堂诞生于清乾隆五年(1740年)。当时,碣石卫城部分善心人士商议成立一个慈善公益临时机构,名曰“众善堂”,取“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意。至嘉庆十八年(1813年),善堂推出了被后人称为“善堂三宝”的团体标志:用白布加印红“十”字的旗帜、蓝底加红“十”字并写上善堂字样的尖头竹笠和一个直径20厘米的铜钹。如果资料确实,善堂“红十字”会旗的出现则比国际红十字会旗还早了51年。
 
   1899年,碣石同德善堂成立。4年后,原“众善堂”更名为“信登善堂”,还将善堂管理的社会事务增加了调解族群械斗、劝解邻里口角是非、收埋海上遇难者浮尸等内容。原白布底加红“十”字旗改为黄布加红“十”字并沿用至今。
 
   信登和同德两家善堂从一成立就得到碣石卫城内外普罗大众的支持拥护,发展迅速。加入善堂队伍的既有上层的士绅名流,也不乏生活底层的引车卖浆之辈。
 
   1927年,彭湃指挥红军打下碣石城,建立了苏维埃政权。红军撤走后,白军反扑报复,大肆屠城,人民流离失所。善堂顺应形势于1929年建立难民所,地点在镇南门口左侧。该难民所的设立要比“二战”期间国际红十字会于瑞士建立难民营还早13年。
 
   1953年“同德善堂”的办公地被征用作发电厂,同德和信登两善堂合并,对外称“同信善堂”。1987年在群众的强烈呼吁下,同德善堂在原址上重建,又从同信善堂分出。

作者: 
杨红雨
来源: 
潮汕风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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