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记忆的后街

    周矩敏在一篇题为《风光依旧——谈谈苏州版画》文章中说我国“当代版画曾经辉煌过,大概在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殊不知,曾在全国风靡一时的澄海版画是在70年代的中期。也正是那年,我的版画处女作“横空出世”,(空前但没绝后)。1976年,广东省文化局、中国美协广东分会联合在广州举办《高州澄海农民版画展》,被誉为“广东群众版画的双壁”,这是澄海版画一个重要的生长期。
 
     1997年,中国文化部授予澄海“版画艺术之乡”称号,在澄海版画艺术创作留下半个世纪的长长足迹中,呵,其中有我的一个17岁的小小足迹。我来自版画之乡,却只给自己家乡留下与这个称号不相称的两张版画。第一张版画的创作时间是1976年,其时还在念高中,应该是“文革末年”。第二张是2003年。时间跨过一个世纪,前后跨度27年。
 
     资料记载,30年代的澄海,出现过鲁迅先生倡导的新兴版画艺术追随者陈普之。40年代,澄海中学进步师生进行抗日版画创作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50年代初期著名版画家黄新波、黄笃维、陈望于澄海播下木刻艺术种子,这是澄海群众版画艺术的萌芽期。60年代,广东省群众艺术馆、汕头专区文化局、文联联合在澄海举办汕头专区第一届工农木刻训练班。1963年,广东省文化局组织澄海木刻展览到湛江专区巡回展览。
 
     文革还没结束,重文化轻政治和商业的澄海人(著名作家秦牧家乡)早已从政治噩梦中醒来,意识形态的个人空间已经地裂开了缝隙,输入了新鲜空气。按理,近十年文革精神桎梏应该让人们窒息,思维呆滞。一般因为长期形成的盲从惯性,一下政治解放,赋予自由,人们反而无所适从。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澄海文革末期的政治文化氛围却不会这样的。一方享受个性得到的释放,另一方面避开陷入不囿规矩的慌乱,澄海的版画在潮汕地区乃至全国一马当先,欣起一股具有大众文化意义的农民版画热潮。由于历史原因,那个时期工农的身份就是“名牌”啊,以农民为主体的创作队伍具有时代特色。准确地说是“农民”一词是名义上的,作者大多数是吃皇粮的,不过可以与农民合作。像我是中学生,我的作品署名是与一位爱好美术的知青、曾是省重点中学的高材生合作而参加《高州澄海农民版画展》的。当时与这位属相比我大一轮知青还不认识。很有缘分,读书前我们居然分配到一家工艺厂的设计室一起工作,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高考他以全汕头最高的作文分数考上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曾经的农民现在是华师大学学报的主编和教授了。呵,这是题外话。
 
     我们的高中时期,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四日掠鱼,四日晒网”(潮汕方言)。两个月社教,三个月学工,四个月学农。以前有没有读课本我现在印象依稀。不过,我并没有把大好的青春浪费在学工学农上,而是“公派”到县文化馆参加为期一两个月的版画创作学习班以及当大牌版画家的“书童”。我的这第一张木刻版画就在这个创作班完成的,画作得到当时的文化馆馆长、潮汕版画学习班的组织者蔡仰颜先生手把手的指导。
 
     以前的澄海文化馆馆址是一座旧城隍庙改造而成的。透过浑厚历史的帷幕,我仿佛看到作者们木刻刀的轨迹和古屋下依稀的灯光,闻到潮湿空气中弥漫的木刻版材的清香。在一个物质贫困而没有功利目的的时期,工农作者主题先行却崇尚艺术形式单一,这一时期我们的作品表现形式几乎都用一种类同于铁线描和黑白相间的图解式方法,现在看来是专业知识缺乏的缘故(以前哪懂?连写生素描静物和头像都还画过)。尽管这样,难能可贵的是澄海的这种木刻画演绎了当地的民俗民风,表现了作者直接的生活感受,所以它不失为一种率真的艺术语言。那个时代就是有一种这样的气氛,不管身份、地位、资格的差异,很多好作品就是大家智慧的结晶。潮汕好几位名版画家有的代表作品就是在澄海文化馆的旧馆舍中诞生的,如许川如的《甜遍江南》、杜应强的《蓝天丽日》、肖映川的《农家小院》、纪传英的《孵鹅能手》等。
 
     以前在有限的资料里,我还能看到四川著名版画家徐匡的版画作品,非常崇拜,那是我懂得崇拜的第一个画家吧。他把素描调子引入版画,运用细腻多层次的素描调子,着重外部形态的刻划,使人物具有一种雕塑感、一种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与精神震撼力。像《草地诗篇》、《主人》、《高原的阳光》等作品中把这种倾向发展到极致。所以,我在2003年创作的《毕业了》的版画里,算是我喜欢徐匡风格的一种实现。当时我们都很年青,思想单纯,没有机会读书的机会,大家都只懂学多一点艺术,也算是一个比高中生再高一点文化的人而已。体验生活,表现生活,是创作唯一的方向,所以作品叙事性强,社会效应取代了对绘画本质的评判标准。
 
    澄海文化馆在这一时期仍然是群众版画创作的重要集合点,它更热情地组织,服务广大版画爱好者的创作活动,成为大潮汕版画活动的现在版“艺术沙龙”。不间断的集中创作、草稿观摩、修改加工。四面八方的精英力量相得益彰,对澄海的本地作者也起到强有力的催化作用。
 
     那时,对历史的反省成了创作追求的主旋律。艺术为政治服务的观念一时尚难改变。从意识形态的强制状态转为自觉状态,大多数人们处在适应期,题材、内容仍是美术创作的首选功能。当时美术流行形式大多是以写实为主。评判作品的共识标准是:内容加技法。许多专业和业余的画家,不管能力是否胜任,都一而概之地用一种样式去搞主题性创作。     
 
     70年代末,版画的种类优势是以地域文化的势力强弱划分的。如四川的写实黑白版画,黑龙江北大荒油印版画,云南重彩独幅版画,江苏水印版画、广东线描黑白版画、石版、铜版画,浙江黑白木刻画,大庆套色油印版画等。版种强势恰似各路诸侯分散四地,称雄一方。这是版画史上的“文艺复兴”期,留下了许多不朽之作。
 
     全国恢复高考制度之后,澄海一大批美术爱好者考取各艺术院校(我侄女的一个美术班,那年班里就有16位同学考上同一所艺术院校)毕业后有的返澄工作,对澄海版画队伍的构成和创作活动起到很大的转化作用。这一批生力军既保持原有业余创作的热忱,同时具备了专业知识和丰富了生活积累,使澄海版画有了质的飞跃。现在版画种类日渐繁多,有木刻、水印、套色、丝网印刷、纸拓、石刻等。“题材选择从乡土到都市,从微观到宏观,创作手法从具象到抽象,从写实到变形。九十年代前后,澄海版画创作是一个上升期,地方党政重视支持,文化部门努力发挥职能作用,全社会各阶层热切参与关心。”
 
     现在看我这张在自己创作作品中算是“战国时期”文物的作品,仍具有强烈的时代印记,在带着文革的遗风里,画风朴实,形式单纯,绝无矫揉造作的感觉,内容又与我平时爱好的体育有关。怀旧的真实至今仍让自己怦然心动,十分亲切。
 
     民间的大众文化是一种旧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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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曾建平(墨池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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