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文化的形成及其特征

    两点看法
     
     在开始主题的讨论之前,首先阐明两点看法。
 
     第一,作为潮学研究对象的潮汕文化,决不只是潮汕文化中属于传统的那一部分,而应该是包含了现代形态的整体的潮汕文化,是那个越来越产生出国际影响并显示出世界意义的潮汕文化整体。况且,我们所理解的传统,也决非只是考古学意义或典籍考据学意义上的传统,而是存在于活生生的现实之中,具有真实的生命和现实的存在意义的传统。是无法孤立于现实之外的传统。
 
     第二,作为我们研究对象的潮汕文化,乃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既包含着历史和现状,同时也孕育着未来。所以,考察其历史形成的轨迹,意在藉以更深刻而准确地辨认并概括其现状所展示出来的特征,进而窥见其发展的趋势。我们研究潮汕文化,目的在于力图去把握这一独特文化发展的动态过程,主动地以文化创造者身份去弘扬优势、克服弱点,进而造就更强劲的文化力量,以推动社会现代化,并使潮汕在国际化的进程中,保持其独特的文化价值,扩展其积极的文化影响。
 
     或曰:潮汕文化应称为潮州文化更确切,因为一百多年前尚未见有“汕”字。此说显为不当,它说明持此论者似还不懂上述的整体概念和动态过程,犯了形而上学的毛病;也说明持此论者显然疏忘了潮汕是个地域名词,根本不必去追溯“汕”字出现之迟早,不然,又如何去面对潮州一词的出现比揭阳一词还要迟了八百余年这一史实。
  
     潮汕文化的历史形成
 
    潮汕文化究竟是一种什么形态的文化?我们认为,相对于原生文化,它表现为一种聚合形态;而相对于中心文化,它则又表现为一种边缘形态。
 
    首先,应该确认,潮汕文化的主体是中原文化。无论是语言文字,还是宗教意识,伦理道德,以至一般的民俗、器用等等方面,皆构成不争之事实,毋须赘言。但又不能忘记,中原文化乃是作为移民文化进入潮汕地区的。姑且不言移民文化本身在长途的跋涉和乱世的颠沛中,观念和习惯都受到了挑战、考验、修改和变通,大大不同于中州本土的原生文化;就是在中原文化入主潮地之前,潮汕便早已有一个百越文化之存在,而且在此之后,百越文化仍通过被吸纳转化,尚以变异的形态遗存于中原文化主体之中。大量的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都证实并表明,潮汕先民乃是百越人,主要是闽越族人,稍后还有南越族人以及百越的遗裔俚、僚、疍、畲等。他们的生活和生产方式异于黄河流域以栽种粟黍为主的中原文化,善于种植水稻或从事渔猎捕捞。由于远处东南海隅,即使至秦汉之际已有郡县建制,但仍长期处于自治或半自治状态,为中央宗主国所难控制的边郡之地,同汉民族相比,呈现出一种原始落后的文化形态,所以被汉人带来的中原文化所征服和同化。但当汉人深入到这个生成百越文化的卑湿荒蛮、怪异陌生的环境中时,面对完全不同于出生地的风物民情,不能不产生一定程度的入乡随俗心理。首先是从宗教方面受到百越民族的影响,如清中叶以前潮人中盛行祀蛇的特殊风俗,便是越人图腾崇拜的遗风;潮汕地区人民敬事鬼神特别虔诚隆盛,一年到头祀祭时节的日子多不胜数,正是古越人“信鬼而好祀”的泛灵倾向的延续;从潮汕民俗中表现出来的“观戏童”与英歌舞等舞姿形态,也应与越族祖神——青蛙图腾崇拜有关。而更为深层的精神影响,则是一种“山高皇帝远”的独立心态。百越民族抗拒和疏远汉族宗主国统治的斗争,虽然都被镇压了,但其精神斗志,则被遣戍和逃难避祸的汉族移民悄悄接受了,并逐渐内化为这方水土一种散漫不羁、离叛走险的民性,对其后潮汕文化的发展有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其次,由于得天独厚的水路交通条件,潮汕地区早在唐宋时期就已有相当规模的外贸活动;而进入明代之后,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对外商贸更为发达。潮汕文化与海外文化的交流日益活跃。虽然朝廷将民间海外贸易悬为厉禁,但潮汕商民坚决抵制,冲破海禁,甚至发展为规模巨大的武装海商集团,与官府兵戎相向,并在南澳建立了牢固的贸易基地,四方商客纷至沓来。与此同时,也开始了潮汕地区大规模的海外移民活动,对南洋各地区进行开发。这一海外移民活动的历史发展,不但改变了潮汕人的地域分布格局,逐渐形成了目前半在本土、半在异国他乡的现状。而且也改变了潮汕文化的基因构成,从而促成了潮汕文化不仅仅是有特色的地域文化,而且是有国际意义的群体性文化。海外文化不断以各种形式从各种渠道冲击着作为潮汕文化主体的中原文化,除了大量作为物质形态直接涌入的之外,主要是曾经被作为移民文化带往海外的潮汕文化,在创业斗争中经受了考验、扬弃,并与侨居地文化相融合而发展之后,又返回来影响和推动了本土潮汕文化的发展。由于这一部分文化影响主要附着于发达的物质形态,借助经济强有力的支持,显示出居高的优势和广泛的渗透力,成为构造潮汕文化的活跃因素。由华侨带来的海外文化是一种多元文化,主体是经过扬弃改造的潮汕文化,同时还有被带往侨居地的其它地区汉文化。如闽台文化、广府文化和客家文化等等,还有侨居地(主要是南洋各国)的文化,以及带上浓厚殖民色彩的西洋文化。这种综合多元的文化对本土潮汕文化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大的如推动潮汕工商业的繁荣、教育的发展和宗教的复兴、旅游业的崛起等等;小的如强化了潮汕人的迁移流动的习性,树立“徙才会大”的发展观,肯定不拘一格、不囿旧俗、广采博纳、拿来我用的文化观等等。
    由上所述,潮汕文化实际是由三种文化聚合生成的。这三种文化分别是,作为土著的百越文化、作为移民的中原文化和作为侨胞的海外文化。潮汕文化的历史形成至今经过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秦始皇发兵统一岭南,移居汉人50万,史禄戍卒留家揭岭开始,中经魏晋六朝战乱,中原士族南迁,至初唐陈元光平讨“蛮僚”啸乱,屯军漳潮,移民垦殖止。是中原文化征服和同化百越文化的阶段,经过了漫长的一千多年。由于越族的消极抵抗和历朝的封建割据,使这一进程相当缓慢。第二阶段从中唐常衮、韩愈先后刺潮开始,至两宋止,是中原文化确立为潮汕文化之主体地位并形成了第一个高峰的阶段。陈元光父子统治漳潮期间,不仅将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手工业生产技术和商业经验传播到潮汕,而且办学兴教,开启民智。大颠、赵德等文化名流的出现标志着潮汕文化结束了蛮荒浑沌状态,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常衮抵潮始兴州学,使“潮俗为之丕变”;韩愈刺潮之后,命赵德管理州学,更以一代儒宗的隆誉,推进了潮汕教育事业的长足发展。至宋代,随着经济繁荣,庠序大兴,教养日盛。据不完全统计,广东参加全国进士科考试登皇榜者共528人,潮州有94人,若以人口比例计,则居广东之冠。而周硕勋《潮州府志•选举表》所列,有宋一代,潮州一地进士多至172人,据此,其在粤省比例就更高了。以至曾经出现“棘围共试三千士,潮郡联飞二十人”的令人羡慕景况。同时,私家著述丰富,印书藏书兴盛,世称“海滨邹鲁”。宋代还是潮汕地区各少数民族大多完成汉化的历史时期。第三阶段从明代开始。潮汕文化在经历了元代短暂的破坏和停滞之后,到明清臻于鼎盛。有明一代,潮州进士160人,举人162人,尤以嘉靖朝为最。期间五科西湖雁塔题名,潮人中举者多达75人,一度呈现鹿宴常设、钟鼎长鸣局面。如兵部尚书翁万达、状元林大钦,以及薛中离、萧端蒙、林大春等等名公巨儒,先后接踵。明清潮州工商业继续发展,商品经济空前活跃。以州城为中心,兴起了一批新的商业墟镇。海运贸易的发达,使潮州成为广东第二大对外贸易基地。对外文化交流也极为活跃,不但引进物产,而且也传入了戏剧、抽纱、科学民主思想等。潮汕的饮食文化、茶道文化、商业文化都于此时初步形成独具特色的体系。至近代,由于汕头的开埠、设市,这一独特体系得到加速发育,并逐渐蔚为今日潮汕文化之大观。同时,潮汕一词也逐步取代潮州而作为这一地域的统称。这一阶段尚未结束。
    从潮汕文化的整个形成过程,我们应该看到,尽管潮汕地区所孕育的文化仍然带着浓郁的地域色彩,但它又绝然不同于以地域为绝对特征的一般的地方文化,如齐鲁文化、燕赵文化等等。而且,它是带有国际意义的群体性文化。显然,潮汕文化是海内外二千多万潮人所共同创造的文化,它的根在潮汕,它的枝叶已蔓延于全球。只有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一现象,我们的眼光才不会囿于地域之限,而把潮汕文化的研究视野拓展至海内外二千多万潮人。为此,我们更主张称潮汕文化为潮人文化。 潮汕文化的主要特征
 由于潮汕地区偏处一隅,远离汉文化的中心,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与中原大不相同。虽以中原文化为主体,但前乃汉越杂处,后多海内外交流,使潮汕文化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边缘形态,并表现出一种开放融合、兼取互补、博采众长、为我所用的突出特征。
    如前所述,潮汕地区在百越未被汉化之时长期处于自治或半自治状态,即使在汉化的过程中,也不断发生抵制抗拒斗争,保百越民族的独立自主。当然,百越民族这种离心倾向也常常被封建割据势力所利用,强化了这一地区的“山高皇帝远”的边陲意识。百越汉化之后,边陲意识则同山川形势、生存条件一起转到了汉人身上,成为潮汕文化的一个内核。赋有边陲意识的潮人对于正统中心保持某种较为自由的心态和独立的取向,积极创造条件争取既定的利益目标。虽然在读书人那里,也有一些凡事讲究“正宗”,以“遵古法制”为荣者,但远未成为潮人的普遍心理。
    潮汕地区向来人多地少。生存空间的狭迫,使潮人特别注重事功实利。敬神待人,接物处事,多准此为的。不拘囿于正统正宗的边陲意识,更助成了这种务实的行为趋向。越人自古有经商传统。范蠡归隐之后成商贾之祖陶朱公。唐宋之后,潮地商贸一直非常活跃,经商之术也与务实精神相通。从事商业活动的人,生活多转徙流动,事机多变化起伏,故对于传统习俗以不执不拘为善。凡事皆本之务实原则,以求事功实利。商贸发达之地区,四方物产交流,各地人物往来,信息灵通,见多识广,生活和思想方式也易起变化。故对于外来文化少保守性,多宽容性,以能博采众长,为我所用为善。在宗教方面,碣石玄武山的释道汇流便是潮汕文化善综合变通以求适者生存的突出例证。建于明初的玄武庙,顺明朝信道之风,供奉北极玄天上帝。至清代,朝廷重佛抑道,于是玄武庙又遵旨在真武座前增设释迦牟尼佛。一般潮人也并不分释道而崇拜,一视同仁,同供同祀。潮菜的成功也在其能博采众长,化用他人之长而又能保有自身清爽自然的独特风格。
    由于潮人生存空间的制约,地理上又具有通向海外的交通条件,故很早便在向海外移民的活动中播散了一种冒险的开拓精神。在咸丰、同治之前,自由移民海外或对外贸易都是犯禁的,非有拼死一搏之意志者不敢为。到达目的地之后,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与毒蛇猛兽、山雨岚瘴作斗争,开发南洋的蛮荒之地,创业之艰又十倍于本乡本土。然而向海外移民的潮人仍源源不绝,皆抱着谋求独立发展之雄心,勇敢开拓另一片生存空间,也成就了许许多多华侨工商业家。
    潮汕文化的务实特征既产生了上述开放融合、博采众长和勇于冒险、开拓进取等最重要的文化优势,但当其走向极端时,也会导致急功近利,行为短期化,缺乏预见性,表现为一个“现”字,所谓“百赊不如五十现”。有时为了些小现利,将机智用于走捷径,寻偏门,而限制了成就。急功近利,还表现在接受外来文化方面,多停留于物质的感性的层面,未能消化、提炼、升华为一种新的文化精神,从而限制了文化的进一步发展,这是潮汕文化的短处。
    事实上,潮汕文化的上述特点,我们在中华民族的共有文化特征中也或明或暗地可以触摸到。如果要进一步去探求潮汕文化最具本质特征和深刻内涵的,则莫过于“精细”和“精明”。农业的精耕细作,所谓“种田如绣花”;诸多工艺的精雕细琢,所谓“刻木石如微雕”;饮食的精工制作,诸如“工夫茶”。这些等等,无一不以精细为范;精明则主要体现在经商上。海内外大批成功潮商的拥现,已为潮人赢得了“东方犹太人”的美誉,这已是世人共知的事实。
    总的来说,由多元文化聚合起来的潮汕文化处于不同文化圈的边缘,无论是自身的接受机能和结构,还是外部的传播资源或途径,均具有明显的发展优势,同时也处于连续的动态进程。当前,又正处于全面开放的大时代,使潮汕文化获得了飞跃发展的难遇契机。只要立足现实,标举时代精神,面向未来,包孕超前意识,弘扬优势,克服弱点,博采众长,为我所用,就一定能创造出超越地域界限,汇入世界宝库的人类共享的文化财富。
 
     题外余论

     建构潮汕新文化是一项长期的历史任务,非仅仅靠几个文化人就能担承并完成之事业,而有赖全社会及海内外潮人之共同努力。领导现代化建设的政府首先应该是新文化建设的领导人、组织者。制订并实施文化发展规划,应该是现代化战略的重要部分。这也应是国际潮团乃至各地潮商同乡会、馆(社)组织各式联谊活动之首要议程。从当前开始,在相当一段时期中,我们认为,应协力做好四件基础性工作: 一、发动、组织海内外力量发掘、整理地方文献典籍,对传统进行新的解说,并通过教育手段,加强潮汕文化传统的传承; 二、根据经济社会发展战略,加快现代文化发展,尤其应通过建立大交通、大市场、大工业,以现代生产规模、社会管理、高新科技等冲击旧的文化心理、旧的社会关系、旧的价值观,使文化变迁获得加速的条件; 三、在教育和传播领域进一步扩大开放,打开走向世界的各种文化通道,使潮汕文化获得与世界文化更多撞击、融合、互补、创新的机会; 四、保护和发展高品位、高层次的文化智者群,这是潮汕文化不断提高的推动力,是新文化构架的“灵魂”!

作者: 
黄赞发
来源: 
炎黄世界(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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