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监丞破潮州风水”传说与“排他”集体无意识

    引  言
 
    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不同地域的民众不仅建构出了不同的行为民俗模式,而且也建构、流播着各自的心理民俗和语言民俗(特别是民间传说),潮汕民众亦然。对于至今尚存于潮人口头的传说,倘以今天的价值观、道德观、逻辑标准等为尺度进行衡量,我们不难发现,个中不少是荒诞无稽的。然而,如是不经之谈对于文化研究而言,恰恰又是颇具资料价值的文化信息载体。
 
    讲述外地籍潮州知府林监丞在潮汕地域大肆破坏“风水宝地”,摧残潮州人文的神秘故事,就是这一类型的语言民俗。 为了便于讨论,笔者用表格形式对已得“林监丞传说”文本进行了整理,以便于比较和分析(见表格一)。 
  表格一:“林监丞破潮州风水”传说比较 编号 人行一 时代 籍贯 身份 起因 动 机 地 点 行为方式 结 果 (1) 林监承  福建 堪舆 大家  破潮州 风水 澄海虎山、凤山等潮州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遭秘算” (2)
    澄海虎山、凤山  “虎上叉、凤担枷” (3) 林鉴成 “鼎革初”    修堪舆形胜 凤凰山绝顶 铸生铁、嵌石于缺处 “(石窍)大风激之则鸣,生铁遗迹犹存” (4) 林鉴成 (佚名) 明代 福建 潮州知府(贫民) 刘龙图设计让其母晒袍戏林鉴成 破潮州风水,使潮州出不了“三斗油麻官” 西湖山 破坏山上石头,又以石刻方式在石头上限定潮人官员级别、官衔 潮州少出官员,不再出高官 (5) 林监成 明万历年间 浙江 潮州 知府 潮州晒袍冒,林监成受辱 破潮州风水 潮州“鲤鱼眼” 建凤凰塔 (涸溪塔) “鲤鱼”被钉死,潮州不再出高官 (6.1) 林监丞  外地  刘龙图设计让婢女晒朝靴戏林监丞 破桑浦山(牛地)使潮州无法出“三斗油麻官” 桑浦山  “牛尾地” 建玉简塔(牛屎塔) “牛”被 钉死 (6.2)
 
    桑浦山“牛腹地 开挖山涵,洒乌狗血 开凿出“横陇径”(又称“风吹巷”)、把“牛”斩成两截 (7) 林监成 (林发) 明朝 江西(福建) 潮州
    府尹(无赖之徒) 刘龙图设计让其母晒袍靴戏林监成 破潮州风水 揭阳黄旗山(今称黄岐山) 挖掘山涵,洒乌狗血 开凿出“老鼠径”,“割破娘伞,斩断旗竿”,变成“有伞无柄,有旗无竿” (8) 林监成 明朝初年  潮州府官 受了刘龙图“晒袍之辱” 破潮州地理,使出不了皇帝 揭东地都凤鸣山 (金交椅) 以剑砍断“金交椅”两边 凤鸣山上留下两道八字形坑壑——八字崩坑 (9) 林鉴成 明朝弘治年间 江西 潮州府官 曾被潮人刘龙图羞辱过 破潮汕山川名地 揭东地都青屿山 (青狮) 抽出宝剑,看准狮喉刺去 青狮被刺死,一股甘泉涌出,成狮喉井。狮球石被削去一角 (10) 林鉴成   潮州府官  破桑浦名地 桑浦十八名地之一“通天蜡烛” 视为“浸水莲花”以大火燃之 蜡烛遇火越烧越旺,此山后更奇伟俊逸 (11) 林监成 明万历年间 浙江 潮州知府 潮州晒袍帽,林监成受辱 破潮州风水 莲花山 错看成“通天蜡烛”,挖井熄火 适得其反 (12) 林监丞 宋朝 江西赣州 潮州知州 刘龙图家中婢女晒朝服戏林监丞 破潮州风水 莲花山 误作“通天蜡烛”,在半山腰挖个大水堀想熄灭它 莲花得水滋润更旺,明代“京城御街说白话”崇祯年间出了“后七贤” (13) 林鉴承
    破潮州风水 莲花山 错看为“通天蜡烛”,命人于山下挖“天池”欲取“水”灭“烛”  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地动山摇。林慌忙抛出朱笔,闯出一条生路,此后称“铜金巷” (14.1) 林监丞 (林发) 明嘉靖年间 江西(粤闽赣边、后入籍漳浦) 京官监丞(贫民) 刘龙图设计让女儿媳妇以袍靴戏林监丞 使人才不旺,百业不兴 莲花山 “凿井注灭通天烛”  (14.2)
    使培育不出文武状无之才 澄海象山 “砌涵锁链叉象鼻”  (14.3)
    使不长寿,居不安宁 澄海龟山 “掘沟切断金龟头”  (14.4)
    使难以阻挡海潮台风 澄海大小凤山 “挖峡斩残双凤翼”  (14.5)
    桑浦山 “跪看欲除倒地梅” 雷电击林监丞,不许他拆国家栋梁,使他不能如愿 (14.6)
    澄海大莱芜(乳蓬山) 在主岛与东、南、北三屿相连之处各挖一条深沟 东屿海峡两边的石头变成血红,山上草木日见稀少 (14.7)
    澄海小莱芜(乖山) 先将三支铁尖担分别埋于乖头、乖脐、乖尾、后把银剪刀埋入乖鳃 小莱芜山中(乖脐)流出血水 (15.1)  明嘉靖年间  潮州府官  破坏潮汕风景胜地 凤屿  凤屿被破坏 (15.2)
    饶平海山岛望儿山(“猴子弹琴”)  石瑶琴猴形均有所毁,但“猴仔弹琴”是活地,破坏时猴仔已隐形于山中了 (16) 林监成 明朝 外地 海阳县令 忌潮州地灵人杰 破潮州地理 南澳港仔畔与蛇地两村中间的原野 挖一口九角井,让这里的人“狗咬狗”,闹得不团结 林走后不久,澳人改九角井为意味着大团圆的大圆井
    表格一文本出处: (1)明末闽人陈天定《北溪记胜》,转引自陈训先〈“南峙山”考〉,载《潮汕文化论丛(初集)》(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2)页191。 (2)澄海民谣,引自上揭《“南峙山”考》。 (3)[清]郑昌时著,吴二持校注:《韩江闻见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卷六页一七二“凤凰山”。 (4)调查材料:1997年6月8日,潮州市潮安县古巷镇陈旭锦口述。 (5)蔡绍彬编注:《潮州俗语故事》(香港,香港东方文化中心,1995),页122“涸溪建塔败潮州”。 (6)调查材料:1997年7月26日,汕头教育学院中文系潮安籍退休教师蔡起贤先生口述。 (7)揭阳县文化馆编:《揭阳民间故事(第四集)》(内部发行,1987),页86至91。 (8)揭阳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作领导小组编:《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广东卷揭阳县资料本(民间故事)》(内部发行,1988),页170。 (9)蔡汉铭:《地都乡土录》(潮汕历史文化中心揭阳研究会出版,1996)页103。 (10)上揭《地都乡土录》,页107。 (11)蔡绍彬编注:《潮汕俗语》(香港,香港东方文化中心,1991),页22“出水莲花看做通天蜡烛”。 (12)政协广东省澄海市文史资料委员会编:《莲花山》(内部发行,1994),页10。 (13)上揭《莲花山》,页13。 (14)澄海市莱芜经济开发试验区管委会编:《莱芜》(内部发行,1994),页42“故事传说•林监丞与潮汕风水”。 (15)饶平县海山镇文化站编:《海山风情(第二辑)》(内部发行,1993),页84“民间传说•猴仔弹琴”。 (16)林俊聪:《南澳岛传奇》(广州,广东高等较育出版社,1995),页15。 一、“林监丞传说”的时空定位
    当代史学方法论认为:“口头传说……即一代人用口头方式传给下一代人的口证”,认为“口证”是“一个人对过去一系列事件所作的全部陈述”,因此,“一部传说集是一个社会为了阐述自己而留下的集体回忆录”。[1]换言之,口头传说经常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某时某地的历史真实,并在叙事过程中折射出区域社会的民众心理。 为了揭示“林监丞传说”所蕴含的历史真实及民众心理,首先必须确认传说的流播地域及其反映的历史时代。 (一)空间定位
    在空间上,以“林监丞”为主角的破风水传说仅见于潮汕地区。表格一显示,本类型传说主要流布于今潮安县、澄海市、揭东县、饶平县、南澳县一带。 (二)时间定位
    在为“林监丞传说”定位时间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对传说文本进行考察:
    首先,在题材上,“林监丞传说”是“风水”题材的民间传说。 作为一门神秘化了的环境选择的学问,风水术发生发展的脉络是:萌芽于先秦,初步形成于秦汉魏晋,定型于唐宋,兴盛于明清。[2]
    明代中期以降,在上至皇帝、下至黔首均迷信风水的大气候下,南海之滨的潮汕地区也流行着风水术和风水观念。
    地方文献方面,明中后期.特别是嘉靖以后.莅潮官师和地方贤达的著述中,“堪舆家言”几乎随处可见,士大夫社会以玄谈风水地理为乐事。如,嘉靖年间第一边臣翁万达在致潮人状元林大钦的《与林东莆书 其三》中云:“追忆去岁,历秋冬二时,虽屡与我丈(指林大钦)相见,然多谈风水、地理、方中之术。”[3]风气之盛,可见一斑。
    至于地方官吏的谈论堪舆风水,其典型者当推澄海首任知县周行,《澄海县建置图序》曰:“邑治辟望……东际大海,西瞰田寮,前襟外砂诸村,后带南洋、东陇诸堡,远则北有莲花峰为之肩背,南有马耳澳为之翰屏,且南澳诸山峙其左,华富诸山峙其右,至于南北二水之交流,莱芜侍郎之鼎峙,实为滨海胜区。”[4]明显系从形局的角度,以形胜标准介绍澄海县治。    按风水观念,对形势欠佳的形局,可人工进行补救。最为常见的补救方式是建风水塔以昌文运、固形势。[5]当时的潮汕乡绅(林熙春、周光镐等)和地方官吏(如郭子章)正是在社会责任感的驱使下,出于上述动机.而热衷于修建风水塔。因此,在潮汕地方史上,明代中后期是一个空前的建塔的高峰期,潮汕各地兴建的塔计有:潮州的凤凰塔,潮安的三元塔,澄海的鼎莱塔、文峰塔(后称“田宝塔”),潮阳的涵元塔,揭阳的黄岐山塔,惠来的鳌头塔。建于宋而后废的潮安玉简塔,潮阳文光塔、祥符塔亦得以重建。这些古塔,在鼎建时问上集中于嘉靖至崇祯一百多年之间。[6]
    上有所好者,下必甚焉。以“不语怪力乱神”自律的士大夫社会尚且如此笃信青囊术,民间社会的热衷自是不言而喻。
    由上,就题材而论,“林监丞传说”所反映的历史时代以明中后期,特别是嘉靖以降时期可能性最大。
    其次,就传说体现的时代风貌而言.“林监丞传说”反映的是潮汕文化繁盛期的外部特征。    几乎所有的“林监丞传说”文本都强调.当时的时代,“京城御街呾白话(指潮汕方言)”,潮州(指今潮汕)已出或将出“三斗油麻官”。这种描述正与明嘉靖至崇祯间潮汕的社会现实相吻合。    入明之后,特别是从嘉靖年间开始,潮汕地域文化进人了历史上的成熟时期,其明显标志包括了文化教育繁荣与人才辈出等外部特征。本时期潮汕文化教育的繁荣突出体现于潮汕士子的科甲联登。明朝潮人得中及第总数322人(进士160人,举人162人),其中嘉靖年间得中及第者149人(进士34人.举人115人),占了46%。嘉靖甲辰科,潮人同榜进士多达七人,人称“明代前七贤”。至明末崇祯戊辰科,又出现了同榜进士“明代后七贤”(或者合程乡人李士淳而称“潮州后八贤”)。[7]文化教育的繁荣必然地造就了一大批人才。据蔡绍彬先生统计.明世宗嘉靖年间(1522至1566年共44年)潮人任从三品以上高官者达百人以上。[8]嘉靖至万历间,本地还涌现了林大钦、翁万达、肖端蒙、林大春、薛侃、唐伯元、林熙春等名闻遐迩的潮人精英。[9]
    这批潮人仕宦的功名不仅光宗耀祖,令子孙引以为荣,而且汇集成了潮汕民众津津乐道的集体荣誉;他们的姓名勒于潮城湖山、金山上的题名石刻,[10]而荣耀则深深地镌刻在潮人的集体记忆中,外现于俗语、传说以及俗文学文本中。潮州歌册唱道: “表出大明天子时,国号万历呾知机。 …… 查得广东潮州城,在朝事君最多名。” 又唱及京城御街: “往来不断潮州人,握手言欢一双双, 一路相逢相借问,好似潮人住潮中。 京都与潮隔天涯,人物住多远不知, 御街买卖呾白话,客地又如家乡界。 潮人辐辏住京师,长安繁华乐有余, 大细官员算不了,爵秩高卑各分居。” [11]
    潮州歌册是潮汕民俗的特殊载体,[12]自然也承载了包含集体记忆内容的心理民俗框架。
    传说文本的时代气息与史实、其他集体记忆载体的相互印证,提供了这样的信息:“林监丞传说”应该是明中后期,特别是嘉、万年间本地史实的某种反映。
    再次,在“林监丞传说”的序列中,包含了“潮人报复”型的口头传承(见表格二)。该类型传说中主要角色(除林监丞外)的时间位置,也为考究传说所反映时代提供了依据。 
  表格二:“潮人报复”型传说比较表 编号 主   角 身   份 报复方式 甲 刘昉 龙图阁学士 晒袍罚林跪拜 乙 成子学 御史 上本弹劾 丙 李子长 潮州神笔 送画,林因点睛而被蛟龙卷入海中 表格二文本出处: 甲、潮州市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编辑委员会编:《潮州民间故事集成(资料本)》(内部发行,1988),页51。 乙、上揭《潮州俗语故事》,页122。 丙、上揭《潮州民间故事集成(资料本)》,页389。 
 
    “潮人报复”型传说的主要角色有:刘龙图、成子学和李子长。 刘昉,宋代海阳县东津人,潮州前八贤之一刘允的长子,官至龙图阁学士,曾编撰中华儿科巨著《幼幼新书》,是生活于地域文化持续发展,地方已然赢得“海滨邹鲁”美誉的宋代潮州的一位贤达俊彦。[13]然而,在潮人的口头传承和讲唱文学中,都把他当作了潮汕文化鼎盛期的人物。表格一中编号(4)、(6)、(7)、(8)、(9)、(12)、(14)都以传说的形式表达了这种认识。上引歌册《新造刘龙图骑竹马全歌》亦把刘氏的时间位置定格为明万历年间: “表出大明天子时,国号万历呾知机, …… 时有姓刘一尚书,禄享千钟庆有余, 官至龙图太学士,内阁大臣名不虚。” [14]
    成子学,海阳县人,明代前七贤之一。“嘉靖丁酉举人,登甲辰进士……授峡江令……擢两淮监察御史,累官太仆寺卿”,曾师事王阳明,与吉水罗洪先亦有交谊。[15]
    所谓的“潮州神笔李子长”史有其人,但并非潮州人。李氏名孔修,字子长,自号抱真子,以字行世,系侨居广州的顺德人,生于明正统元年(1436),卒于嘉靖五年(1526)。曾倚新会陈白沙以为门墙,深得乃师之学,安贫乐道,工于丹青,尤善画猫,“毛骨如生,鼠见惊走”,“其山水翎毛亦精绝”。[16]
    可见,“潮人报复”型传说中的主要角色的时间位置,在史实上或潮人观念中,均在嘉靖年间前后的区间之中。
    最后,文本本身对于叙事要素的交代,也对时间作了明确的定位。 表格一的16个文本中,时间阙如的有4个文本,其余11个文本均有明确表述,其中称“明代”、“明朝”的有4个文本,称“嘉靖年间”和“万历年间”的各2个文本.称“明初”、“弘治年间”、“宋朝”的各1个文本,《韩江闻见录》所载文本则称“鼎革初”(明末清初)。在时间的陈述上也大体界定于明代嘉、万之间。    综上,“林监丞传说”文本的内外要素表明,该类型传说所反映的历史时代,当为明代嘉靖以降时期,特别是嘉、万年间。    “林监丞传说时空位置的确定,同时也说明该传说所传导的,是明嘉靖以往潮汕民众的某种集体性的心理因素。那么,这种深层的心理又是什么? 二、“林监丞”传说的内蕴 (一)传说主要框架与传说主题 为了探索传说内在的心理因素,我们由“林监丞”传说的故事形态入手,展开分析。大部分的“林监丞破潮州风水”传说文本(表格一中(l)、(2)、(4)、(5)、(6.1)、(6.2)、(7)、(8)、(9)、(14.2)、〔14.3〕、(14.4)、(14.5)、(14.7)、(15.1))的主要情节框架为: a.林监丞发现潮州某风水宝地。 b.林监丞对该风水宝地实施破坏。 c.该风水宝地被破坏。    另外的传说文本(表格一中(10)、(I1)、(12)、(13)、(14.1)、(14.5)、(15.1)、(15.2)、(16))略为不同: a.林监丞发现潮州某风水宝地。 b.林监丞对该风水宝地实施破坏。 c.该风水宝地依然存在。
    以俄国民俗学家普罗普的民间故事形态理论分析本类型传说,[17]可知:
    林监丞发现风水宝地其实是“反角以其它方式获得消息”(ζ3);紧接着的破坏则是恶行的实施——“反角导致某种突然的消失”(A7);风水宝地遭秘算同时也就是潮人失去风水宝地这种“魔物”——“缺乏魔物”(a2)。至于风水宝地依然存在的结局,则是“主角获得魔物”(F)。 于是,本类型传说的功能图式可表示为: A.ζ3 A7 a2 B.ζ3 A7 F 换个角度,对照博尔尼《民俗学手册》中的《印欧民间故事若干类型》[18],本传说A类型就是:拥有宝物——丢失宝物——宝物永远没被找到的“金鹅类型”,B类型是:拥有宝物——丢失宝物——宝物被找到的“阿拉丁类型”。 在潮汕地区,与“林监丞破潮州风水”传说一起流播的,还有不少与林监丞传说功能图式一致、故事类型相同的“破风水”传说。(见表格三)
    表格三:潮汕“破风水”传说比较表 编号 风水宝地 角色甲 角色乙 破坏方式 结果 A 吴大先墓 反贼吴大 程都司鉴 发其墓 贼就擒 B 饶平三饶镇河口村(蟹地) 河口村人 饶平知县 建文明塔于村外御史岭门山 蟹地被“钻”坏,蟹黄外流,村民齿黄 C 澄海莲华镇碧砂乡五丛榕潘东斋墓(金龟地) 碧砂村潘姓族人 行人 建议推倒大石碑,改立矮小石碑。 族人推倒石碑,压死两只金龟 D 澄海莲下镇余厝乡(今永新)——蟹地 余厝乡人 许厝乡人许龙 建文昌宫,欲烧死蟹地 余厝乡人建水仙古庙以厌胜 E 郑信祖墓 郑信 郑信之弟 掘祖墓 泰国发生政变,郑信被颠覆、囚禁 F1 凤屿 澳人 红毛 锯凤仔屿与凤屿头部 二屿头首分离 F2 南澳东部金交椅山金毛蟹洞  红毛 用金雨溜鱼钓获金毛蟹 金毛蟹洞不再通海,东部地理被破坏 G 丰顺汤坑镇米街 汤坑卓姓族人 外姓 筑墙于米街某处 卓姓败落,所开商店大多关闭 表格三说明: 1.潮汕“落厕羊敬先生”传说亦属“破风水”类型,但因其自成系列,且结构复合,故不纳入本表,容另文讨论。 2.梅州市丰顺县汤坑镇是潮汕人与客家人的交往之地,潮客文化融合形成“半福佬文化”。(林俊钦〈“半福佬文化”——浅析潮客文化的融合〉,《潮学》总第8期页37)故将文本H纳人潮汕“破风水”传说的范畴。 表格三文本出处: A、[明]陈天资撰、王琳乾校点:《东里志》(汕头方志办出版,1990),卷一“疆域志•山川”页22。 B、调查材料:1994年10月19日,潮州市饶平县三饶镇饶平一中学生黄妙丽、林暑迎口述。 C、上揭《莲花山》,页17“五丛榕”。 D、澄海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作领导小组编:《澄海民间故事选集》(内部发行,1988),页90“文昌宫与水仙庙”。 E、调查材料:1997年6月5日,汕头教育学院政史系澄海籍教师郑佳生口述。 F、上揭《南澳岛传奇》,页460。 G、调查材料:1997年5月l1日,汕头教育学院政教处汤坑籍教师卓怡玲口述。   比较潮汕“破风水”传说,下列共同点相对突出: a.本类型传说中的角色有二类.作为“破风水”的动作、行为发出者的角色乙必不可少,角色甲则有时在文本中可不出现(如编号F2)。 b.角色甲是受破坏的风水宝地的所有者、既得利益者。风水观念认为,居于风水宝地能趋吉避凶,文本B、C、D、F、C就是传统的环境选择观的反映;风水观念还认为“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萌”,[19]认定祖先阴宅能“发”于子孙身上,文本A、E即宣扬了这种观念。 c.角色乙并非风水宝地的受益者。角色乙或为与角色甲隔膜较深的与风水宝地利益无涉的外来者(文本A中角色乙是角色甲的对立面,文本B的角色乙是外地籍知县,文本C、D、G的角色乙均为角色甲宗族社区之外的人士,文本F的角色乙则是荷兰侵略者),或如文本E,角色甲、乙关系密切,共同拥有风水宝地,但角色乙却不获风水宝地利益:泰王郑信之弟在家乡澄海华富村务农,生活困苦,赴泰探亲时郑赠以十八瓮咸菜,促其还乡。弟不解其意,在船上把咸菜瓮子推入海中,至最后一瓮始发现瓮中的金银财宝,由是懊恼,认定祖墓于己无利,遂有掘墓之举。 d.角色乙以不同方式破坏风水宝地。 e. 风水宝地被破的结果是:角色乙丧失既得利益,或“地理”被破,失去宝地(文本C、D、F),或政治上、军事上受挫(文本A、E),或身体健康上产生问题(文本B),或经济败落(文本G)。 总之,潮汕“破风水”类型的口头传承所反映的主题是不同利益的社会集团之间的矛盾冲突和斗争:角色乙通过破坏角色甲的风水宝地,剥夺、损害角色甲的既得利益,以及角色甲对角色乙的反击并重获利益(如文本D)。
    上述主题同样反映于“林监丞破潮州风水”传说中,并获得了具体化: 风水宝地——潮汕某名胜
    角色甲——潮人及地方神祇(表格一之(6.2)、(7)、(13)、(14.5)记述了土神、雷电神对风水宝地的守护)
    角色乙——外地籍潮州知府(或称知州、京官、海阳县令)林监丞[20]
    由于该传说流播于潮地,系潮人说潮事,所以实际上也表达了某种乡土情感和集体观念。这种情感、观念也就是明嘉靖以降区域文化繁盛的衍生物。 (二)“潮人报复”型传说与“我群、他群”观念及“集体的责任” 上揭故事主题、角色关系在“潮人报复”型的林监丞传说中(表格二)还得到更为充分的体现。
    常见的“潮人报复”型传说的主角是刘龙图[21](有的异文称“林大钦”)[22]成子学和李子长(有异文称“马良”)[23]。前两者就身份而言是在乡的潮州绅士;后者如前所述,虽非潮人,在口承民俗中却被冠以“潮州神笔”之号,而在当代的口头文本中,因受童话、动画片的影响,“李子长”甚至被替换为“马良”。24可见,民间口头传承所坐实的人物姓名(李子长或马良)许多时候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文本所强调的角色功能——画“活画”的潮州神笔。因此,刘、成、李三者可一并视作掌握了一定文化资源的潮州文化人。
    在传说中,刘、成、李三者对林监丞的报复并非缘于个人恩怨。刘龙图(间接)戏弄林监丞的情节在故事序列中常置于林破风水之前,并作为破潮州风水的导火索出现,其戏林监丞的前因是林在潮州大摆官威、欺压百姓[24],损害了潮人的利益、伤了地域自尊心。成、李的报复情节则置于破风水之后,作为林摧残潮汕人文的果报。换言之,刘、成、李三者是代表着潮人的意志,以各自方式(晒袍服、上表、送画)直接或间接地惩罚损害了潮人集体利益的反角、外宦林监丞,发泄潮人之公愤,“林监丞一死,潮州人心大快” [25]。从这一角度审视,刘、成、李三者也就是神话学中所谓“代表人类力量与意志,发明创造,斩妖灭怪,给原始人类的社会生活带来了空前的安定感”的“文化英雄”,[26]具体而言是“潮人文化英雄”。同时,“潮人报复”型的林监丞传说也应归属于国际编号为A531的中国古代神话母题“文化英雄战胜妖怪”。[27]我们讨论的这个“文化英雄战胜妖怪”的潮汕异文,直接外现了潮人的地域集团的意识,表露了潮人对地域集团外人士的防范乃至仇恨.也显现了潮人泾渭分明的“我群(we一group)”、“他群(others一group)”观念。[28]
    另外,以“潮州神笔李子长”为主角的“潮人报复”型传说文本显而易见是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载梁武帝时张僧繇绘制金陵安乐寺四白龙的“画龙点睛”故事的异文。[29]异文中,原本为奉旨崇饰佛寺而画龙的动机,变异为:
    “他(指李子长)那幅画名为‘蛟龙卷地’,原想让林监丞回乡看画,贼子必定为龙点睛,那时他(指林监丞)的家乡将化成大海。” [30]
    对于林监丞,潮人不以个人仇杀为途径施行报复,而寄希望于由林监丞亲手点睛之龙捣毁林氏梓里。这一动机的内核也就是集体的责任(collective responsibility)”原则,即在惩治犯罪时,“凶手本人不一定须寻到,只要加害于凶手所属的团体的任何一人便可以算是复仇了”,“应被罚的是凶手所属的团体,而不一定须加于凶手本人”。[31]另方面,为了满足“我群”的心理需要,而企图彻底毁灭“他群”,又反映了原始道德的二重标准——对内的和平与对外的横暴。[32]
    综上所述.“林监丞”传说文本在故事形态之下,蕴含着的是潮人集体性的“我群、他群”观念,“集体的责任”原则和二重标准的原始道德。就积极一面评价,这些内蕴也就是潮人“为许多外地人所注目的高度凝聚力” [33]、“家乡观念强,有凝聚力”。[34]这种地方特性甚至使得英籍潮海关税务司辛盛在《1882-1891年潮海关十年报告》中叹为观止:“全帝国公认,汕头人的非凡的联合本领和维护其一旦获得的地位所表现的顽强固执精神,使他们的国内同胞们望尘莫及。”然而,静言思之,所谓的“高度凝聚力”、“非凡的联合本领”的相互依存的另一面则是辛盛所指出的:“不仅商人为了贸易的目的联合起来,而且劳动阶层,不管属于何种行业,无论是为了获得增加工资或是为了排除一个外来者也常用最微小的借口团结一块。”[35](着重号为笔者所加)即“以自己的群为中心,只爱我群而排斥他群”的“种族中心主义”。[36]
    “种族中心主义”的明显外现,是对“种族”内外人士的不同态度。以潮汕地域为依托,以闽南方言潮汕次方言为民系徽号的潮人,向来有强烈的乡土自豪感:“前世有修,正出世在潮州”,对于不“同声”的人群则抱着排斥的态度:“呾话唔平样,赚钱相共分都勿”。林监丞传说所表露的对于外来官员的排斥、仇视情绪就是由此而来的。
    “我群”、“他群”主要是以实际利益为分类标准,外延具有弹性的概念。对于潮人社会而言尤为如此。“越是向外延扩展,圈子越大,越团结,越有凝聚力;越往内层收缩,圈子越小,越有排斥力,其狭隘的缺陷、排他的弊病就越发暴露出来” [37]。一旦在利益分配上出现矛盾,兄弟手足之间也可能互相攻击、破坏,文本E就是“潮州无好兄弟山”的具体演绎。因此,潮州人的“种族中心主义”更确切地应定义为“排他”的集体无意识。
 
    结  语
 
    集体无意识主要是与种族往昔的生存状况相联结的。[38]潮汕民系的“排他”的集体无意识所联结的,是下列因素:
    首先,地理环境方面,潮汕地区南临南海,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
 
    东面,闽粤交界处耸立着南北走向的武夷山余脉——福州山。 北面,韩江以东.饶平、潮安与大埔、丰顺交界处耸立着地势高峻、坡度较大的凤凰山;韩江以西,潮安、揭东与丰顺以笔架山为界;榕江上游,揭东、揭西二县北部和西北部分布着海拔多为千米以上的大北山。 西面,从丰顺县南下的莲花山余脉阴那山经揭西县向西经过陆河县、陆丰县至普宁市西北部,称南阳山系,为潮汕西北边界的屏障;潮汕西南部,惠来县以海拔近千米的峨嵋嶂山地与陆丰县分界。[39]
 
    在交通工具落后,海运未开的古代,潮汕地区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地域。封闭的地域局限了潮人的视野,也形成了潮人狭隘、保守、排他的集体性心理特征。
 
    其次,文化心态的形成也取决于社会因素。潮汕是典型的华南宗族社区,社区内的人际关系首先是建立在血缘宗亲关系上的,进而从血缘扩大到地缘、业缘、神缘、物缘,因此在文化心态上带有一定的狭隘性和排他性。[40]经济上,潮人素以“花园式”精耕细作的农业传统名闻遐迩,历史上长期以农业为区域社会的主要经济部门,后起经济部门主要是以家庭劳作为方式的小商品生产。小农经济和小商品生产同样也决定了生产者的狭隘、保守、排他的心理特征。
 
    正是在如上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潮汕民系的排他的集体无意识才发育得相对突出、典型。“林监承破潮州风水传说”就是排他的集体无意识在潮汕口头传承领域的具体投射。
 
    (本文的写作承蒙蔡起贤、王金光、黄廷杰、蔡汉铭、郑佳生、卓怡玲、陈旭锦、黄妙丽、林暑迎、陈权涌诸位热忱提供资料,谨致谢意。)
 
    1997年暑假于澄海陆厝围  
 
     注释: 
     [1]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写:《非洲通史》国际科学委员会:《非洲通史•第一卷编史方法及非洲史前史》(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版,1984),页104“口头传说和方法论”。 
     [2] 刘沛林:《风水——中国人的环境观》(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5),页24。 
     [3][明]翁万达撰,朱仲玉、吴奎信校点:《翁万达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页六四二。 
     [4][清]王岱:《澄海县志》(康熙二十五年刊本),“卷之二建置”,页1。 
     [5] 刘沛林上揭书,页285。 
     [6] 杜松年:《潮汕大文化》(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1994),页77至79。 
     [7] 上揭《潮汕大文化》,页81。 
     [8] 上揭《潮州俗语故事》,页123。 
     [9] 杜松年上揭书,页86至91。 
     [10] 潮州市文物志编写小组:《潮州文物志》(内部发行,1985)“第五篇摩崖石刻”,页5-14至页5-15,页5-45,页4-25,页5-51。 
     [11] 潮州歌册《新造刘龙图骑竹马全歌》(潮城李万利出版)卷一,页1。 
     [12] 杜经国:《发刊辞》,《潮学研究》第一期页l。 
     [13] 吴长坡编纂,饶宗颐撰传:《潮州先贤像传》(民国36年汕头市民众教育馆铅印本)“传六刘龙图昉”。 
     [14] 同[11]。 
     [15] 吴道镕:《海阳县志》(光绪二十六年刊本)“卷三十七列传六”,页八。 
     [16] 李公明:《广东美术史》(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页434;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修订本)》(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页348;[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广东新语注》(广州,广东人民出版杜,1991)“卷十九坟语•李子长墓”,页443。 
     [17] 李扬:《中国民间故事形态研究》(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页3至9,页23至36。  [18][英]查•索•博尔尼著,程德祺等译:《民俗学手册》(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附录三印欧民间故事若千类型”,页310至311。 
     [19] 周文铮等注译:《地理正宗》(南宁,广西民族出版杜,1993),页202“郭璞古本葬经”。 
     [20] 表格一中文本(4)、(7)、(14)林监丞是一个身份在故事情节展开过程发生变异的“假角色”,后起者为林的公开身份。 
     [21] 晒袍戏林监丞的实际操作者,文本(4)、(7)、甲为刘龙图之母,文本(6)、(12)为刘家婢女,文本(14)为刘龙图的女儿、媳妇,其实都是依计行事,间接地实现刘龙图的意图,以刘的名义实施报复。 
     [22] 汕头市郊区三套集成编纂办公室:《汕头市郊区民间文学三套集成(资料本)》(内部发行,1988)“一、民间故事•县令拜靴”,页17。 
     [23][24] 同文本[4]出处。 
     [25] 上揭《莱芜》,页48。 
     [26] 陈建宪:《神祇英雄》(北京,三联书店,1994),页144。 
     [27] 陈建宪上揭书,页279。 
     [28] 林惠祥:《文化人类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页207。 
     [29]《辞源(修订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页2121。 
     [30] 同[25]。 
     [31] 上揭《文化人类学》,页213。 
     [32] 同[28]。 [33] 上揭《潮学研究发刊辞》。 
     [34] 上揭《潮汕大文化》,页296。 
     [35] 中国海关学会汕头海关小组、汕头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潮海关史料汇编》(内部发行,1988)“1.1882-1891年潮海关十年报告”,页23。 
     [36] 同28。 
     [37] 同34。 
     [38] 霍尔等著,冯川译:《荣格心理学人门》(北京,三联书店,1987)页40。 
     [39] 王琳乾等编著:《潮汕自然地理》(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第二节地貌特征和分区”,页25、27。 
     [40] 上揭《潮汕大文化》,页297。
 

作者: 
陈景熙
来源: 
潮学研究(第6辑)(汕头大学出版社,1997年10月)
浏览次数: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