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贬谪潮州的人生体验与诗文创作

    僻处南海之滨的潮州,以神奇特异的地域文化风貌而著称于世。在潮州文化发展演变的历史进程中,中原贬谪文人的参与和影响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1180年前,中唐著名思想家和文学家韩愈曾经一度被贬潮州,从此以后,韩愈便与潮州结下了不解之缘,潮州文化也由此揭开了新的历史篇章。在此后一千多年的历史岁月里,潮州人民为了纪念韩愈,不仅塑立“韩庙”以供祀拜,而且连“韩山”、“韩江”也皆因韩而命名,更重要的是,韩愈的思想和精神也融入了潮州人民的血液之中,成为了潮州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今天,当我们追寻潮州文化的发展足迹时,我们既难以忘怀韩愈在潮州的那段贬谪生活及其对潮州文化作出的重要贡献,也有必要对韩愈贬谪潮州时期的心灵历程、文学创作加以考察和探讨。本文主要就后一方面加以论述。  
     一、因忠言而忤圣
 
    韩愈,河阳(今河南孟县)人。三岁而孤,童年曾一度随长兄韩会播迁韶岭。兄卒,从嫂郑氏归河阳,即由嫂鞠养。此后,他发愤苦读,进士及第,在朝任职,锐意革新,虽有阳山之贬等挫折,然大抵仕途通达,前程无量。韩愈不会料到自己此生会远谪潮州,继童年之后再次播迁岭南;地处偏远的潮州臣民,恐怕也没敢奢望当时朝中的改革派主将、著名文学家韩愈会谪守潮州。然而历史的“巧合”终于发生了!元和十四年,已度过“知天命”之年的韩愈,因忠言直谏,触怒龙颜,被贬潮州,再度南迁。韩愈就这样与潮州联系在一起了,也许这就是“天命”、“天意”!潮州韩庙上有一副对联,上联云:“天意起斯文,不是一封书,安得先生到此!”可见韩愈之被贬潮州,在潮州臣民的心中即被庆幸地视为上天的有意安排。
    据《旧唐书》卷160《韩愈传》记载:“(元和)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奉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谏(略)。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迎佛骨瞻拜供养,乃中唐宪宗朝奉佛佞佛之一举。若以此置之整个唐代统治阶级信奉佛道的大文化背景中来考察,本不为“过”;然而在由盛转衰的中唐之际,由志欲振兴儒学的韩愈眼中观之,实乃“太过”甚矣,故起而极谏。这里,我们姑且不论韩愈排斥佛教的思想和行为是否完全正确得当,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韩愈排佛谏主之举所体现的精神品质,所引起的政治影响和文化效应。
 
    对于韩愈排斥佛老的动机及其遭贬的原因,与韩愈有师友之谊的中唐著名古文家皇甫湜在《韩文公墓铭》中曾予以明确的揭示:“始先生以进士三十有一仕,历官,其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三贬,皆以疏陈治事、廷议不随为罪。常惋佛老氏法,溃圣人之隄,乃唱而筑之。及为刑部侍郎,遂章言宪宗迎佛骨非是。任为身耻,震怒天颜。先生处之安然,就贬八千里海上。呜呼!古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邪!”[1](P34)潮州之贬以前,韩愈在仕途上已有三次大小不等的挫折,“皆以疏陈治事、廷议不随为罪”,体现了韩愈不苟流俗、志在革新的一贯精神。其谏迎佛骨之举,正与上述其一贯精神相符。之所以排斥佛老,乃因二教“溃圣人之隄”,故“唱而筑之”;明知极谏会忤犯圣意,却“任为身耻,震怒天颜”,堪称忠正刚直,蹈死不辞。对此,韩愈曾有诗剖白心曲曰:“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①(《左迁至蓝关示孙湘》)用裴度、崔群的话来讲则是:“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然而前期虽有所作为而后期已陷入昏惑的宪宗皇帝,已难以接纳韩愈的逆耳忠言,虽免其死罪,却终于贬黜。
 
    其实,不仅排佛谏主而任为身耻的行为本身体现了韩愈锐意改革、勇于直谏的忠正之气,而且就《论佛骨》一表而言,其说理透彻,用心良苦,亦堪称天下之至文。全表征古叙实,重在以理服人,并无叫嚣攻讦之处,连宪宗皇帝也坦言“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可见其心有所服。令龙颜大怒的竟然是表中谓前代帝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一语。这本是历史事实,非韩愈捏造,其意在警醒,而非咒诅,但它却不入昏聩之圣听,有忤贪生之圣意,以致被视为“狂妄”之举而“罪不可赦”。由此,我们看到的是封建君主的昏聩和封建专制的腐朽。对此,清林纡有一段极精辟透彻的分析:“昌黎《论佛骨》一表,为天下之至文,直臣之正气。入手,以宪宗畏死之故,引上古无数高年之天子,为宪宗指迷,言耄耋之期,初非关于佛力。迨佛法既盛,自汉末迨梁,无永年之天子;梁武高寿,卒被横祸,则佛之效验可知。一片皆为流俗说话,力辟福祸之不关于佛氏,精透极矣。及归到本朝,引高祖之议汰僧侣道士女冠(见武德九年四月诏),与宪宗初年,不许度人为僧侣道士及创立寺观事。上援祖训,下徵诏书,以矛攻盾,几到宪宗无可置对。此处却用婉转之笔,言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文气一舒,亦稍为宪宗回护,此下始激起迎佛骨之非是。然专制之朝,不能直接指出朝廷弊病,于是复大加回护,谓圣明若此,断不肯信。然天子动静关于百姓瞻视,在皇帝不过‘徇人之心’,而百姓则‘愚冥易惑’,斥佛骨,却撇去佛骨,专为政体上追寻利害,语语切挚。篇末斥佛为夷狄,生时不过礼以藩属,死后尤宜避其凶秽,骂得不值一钱。然后以祸祟之事,极力自任,尤为得体。通篇碍目处,只‘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八字,而宪宗大怒,几欲抵死。不有崔群、裴度及戚里诸贵,昌黎危矣。及潮州表上,帝意稍回,犹曰:‘韩愈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呜呼!宪宗聪明,尚护前如此,则宜乎暗主之不易事也。”[1](P1630)潮州之贬,虽是韩愈政治生活和人生经历的又一次挫折和不幸,但这次遭遇却进一步丰富了他的人生体验,对他的文学创作也产生了重要的转折作用。  
     二、由忧愤而内敛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左迁至蓝关示孙湘》)宪宗皇帝既不能赦免韩愈的“狂妄”之罪,韩愈也就只能在诏下之日即刻踏上了贬谪潮州的旅途。
 
    左迁途中,韩愈谏迎佛骨时的那股刚毅之气,逐渐为一腔无法掩抑的忧愤感伤之情所代替。这种思想感情的变化,既源于对忠直遭贬的愤慨,也来自对蛮荒之地的感伤,其中还夹杂着“恋阙”、“忆家”以及“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释”(《路旁堠》)的反省、希冀等复杂情感心理。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韶州至京师四千九百三十二里。又据韩愈《泷吏》诗云:“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则韶州至潮州约三千里。合而为一,则长安至潮州,迢迢近八千里行程也。据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云:“臣以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驰上道,经涉岭海,水陆万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讫。”②“万里”,乃概言之。“今月”指三月。从正月十四日启程,至三月二十五日到达,整个南迁行程长达两个多月约70天。如此漫长的迁谪行程,对于52岁而遭贬的韩愈来讲,实在是一种过于沉重和残酷的经历和体验。他用诗篇记录和抒写了一路上思想感情的起伏变化,使我们得以窥见他那遭受忧愤愁苦烧炼的灵魂世界的悲凄情状。
 
    初离京师之日,犹是新正之时。按照唐代政令,贬诏一下,即刻登程。仓促之间,韩愈来不及携带家室便独自启程了。行至关内道京兆府蓝田县境内,侄孙韩湘追随而至。时值大雪阻拥蓝关,阴云笼盖秦岭,韩愈感慨万端,写下了《左迁至蓝关示孙湘》一诗。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诗人抚时感事,既对朝奏夕贬的不幸遭遇充满了激愤不平,更陈述了兴道除弊、任为身耻的改革之志和无悔之意。此时,屹立在蓝关大雪中的韩愈,还能让我们看到廷谏中刚毅忠正的诤臣形象。然而南贬的打击实在太沉重了。云横秦岭,雪拥蓝关的情景既令诗人兴起家国之思,也给诗人前程暗淡的象征;面对追随而至的侄孙,诗人又隐隐有收骨瘴江的预感。悲苦之音已不可抑遏地从此诗发端了。
 
    此后,韩愈由蓝田入商洛,次邓州(南阳),进韶州,渡泷水,由秦入楚,由楚入粤,一路行来,悲苦之音渐重,反省之意渐浓,畏惧之心已生,祈祷之念暗发。
 
    行至商洛县东武关时,适逢蕃囚流配南方,诗人触景感怀∶“嗟尔戎人莫惨然,湖南地近保生全。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武关西逢配流吐蕃》)诗人觉得蕃囚被发配湖南(一作“河南”,指黄河以南),犹且能得保生全,而自己贬谪潮州,罪重地远,恐无生还之机。在诗人眼中心里,俨然已有身不如囚之感。出武关,入山南东道之邓州南阳郡。离京师及家人渐远,“忆家”“恋阙”、忧愁凄苦之情渐浓。进入邓州地面,诗人写下《次邓州界》一诗,前四句云:“潮阳南去倍长沙,恋阙那堪又忆家。心讶愁来惟贮火,眼知别后自添花。”想到汉代贾谊贬为长沙王太傅,犹且抑郁而死,自己谪守潮州,地之僻远倍于长沙,前路不堪预想,充塞胸臆的是忆恋京城和家人的离愁别苦。驻足邓州曲河驿,诗人写下《食曲河驿》一诗:“晨及曲河驿,然自伤情。群鸟巢庭树,乳雀飞檐楹。而我抱重罪,孓孓万里程。亲戚顿乖角,图史弃纵横。下负朋义重,上孤朝命荣。杀身谅无补,何用答生成。”又《过南阳》诗有句云:“秦商邈既远,湖海浩将经。孰忍生以戚?吾其寄余龄。”不仅有感于别亲戚、弃图史,而且有愧于负朋义、孤朝命,凄伤忧愤之情不减,而反省悲观之念又生。 进入岭表地域,行程已过大半,离潮州越来越近,诗人对贬地的环境和生活的预想和感伤也越来越敏感和强烈。过泷水,诗人借泷吏之口描述潮阳之险恶云:“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又借泷吏之口聊作宽慰:“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比闻此州囚,亦有生还侬。”诗人自己亦强为解嘲云:“潮阳虽云远,虽恶不可过。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泷吏》)又《题临泷寺》诗云:“不觉离家已五千,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未到潮阳,诗人心中已为“海气昏昏水拍天”的恶劣景象所占据。过韶州始兴郡江口,诗人抚今追昔,写下感怀绝句一首:“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目前百口还相逐,旧事无人可共论。”(《过始兴江口感怀》)想起孩童时代曾随长兄一度播迁韶岭的往事,感慨如今遭贬再度南迁,而兄嫂等已作古人,虽家人仆隶已追随南来,可旧事故情却已无人堪与诉论。感发于心,悲怆动人。
 
    忧愤感伤之中,诗人也无不反省与期望。数着路旁迎往送来的“一只复一只”的封堠,诗人向它们倾诉心曲说:“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释。何当迎送归,缘路高历历。”(《路旁堠》)“臣愚幸可哀”,既是自嘲,也是自省;“臣罪庶可释”,则隐然流露出望恩赦免的祈求与希冀。“早晚王师收海岳,普将雷雨发萌芽”(《次邓州界》)。诗人于途中听说郓寇将平,期望能如平淮西之后即行大赦之例,或可蒙赦北还也。
 
    漫漫行程,郁郁心境,心与物遇,情随景迁。韩愈为我们展示了左迁途中一个真实而细腻的心灵世界。
 
    到潮州后,韩愈反而从赴潮途中忧愤感伤的情绪中超脱出来,以相对平静的心境和积极有为的态度,为潮州人民兴利除弊。短短七八个月的时间里(三月二十五日至潮州,十月二十四日量移袁州),他为潮州人民的生活和潮州文化的发展做了两件大事:一是驱逐了长期危害潮州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恶溪中的鳄鱼,使得潮州人民安居乐业,生产得到发展,生活日益富庶;二是兴办乡校,举荐潮州进士赵德为乡校之师,发展了潮州的教育事业,提高了潮州人民的文化素质。
 
    以上驱鳄兴学之举,皆属积极振作之为,与在朝时的那个兴道振儒、忠正刚毅的儒者和诤臣形象前后辉映,表里相符,似乎看不出韩愈在谪守潮州期间有任何颓废消极的情绪。这种行为表现也与他在赴潮途中的忧愤感伤形成鲜明对照。的确,韩愈在经受长达两个多月的旅途磨练和灵魂震荡之后,当他真正踏上谪守的领地之时,他的内心世界和行为方式也由此发生了极细微而又极鲜明的变化,他懂得了必须保持应该坚守的东西,这就是:积极用世的人生,忧国爱民的情怀;他也懂得了需要学习应该适应的东西,这就是:锋芒黯销,伤感淡化,潜气内转,渐趋圆通。驱鳄兴学,属于前者的表现。至于后者,他也有所表现,尽管做得还不是很成功。
 
    韩愈本因排佛而遭贬,但他在守潮期间却与大颠禅师相来往。其《与大颠书》,后人虽多疑为伪托,但其交游禅师之举却属事实。即使是否定《与大颠书》为韩愈之作的苏轼也认为“韩退之喜大颠”[1](P148)。韩愈自己对守潮时交游大颠也并不讳言,其《答孟尚书书》云:“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能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韩愈虽辩言自己“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但却承认自己喜与大颠禅师交游,并赞赏他识理遗骸,胸无滞碍。可见其交游禅师,不无借禅理以参悟人生、慰藉心灵之意。此间,韩愈也在致力于学习和寻找幽默与旷达。据唐冯贽《皂盖能与日轮争功》记载:“韩愈刺潮州,尝暑中出张皂盖。归而喜曰:‘此物能与日轮争功,岂细事耶!’”[1](P57)从生活小事中去作趣味思想,看来他真的长进了一分悟性,增加了一分幽默,故而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与喜色。
 令后人不能理解并招致讥讽的是韩愈到任后所作《潮州刺史谢上表》。表中,他感戴宪宗的不杀之恩,反省自己的“狂妄戆愚”、“言涉不敬”、“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汇报守潮的治务情况,描状潮州的生活环境,陈述自己的身心状态,评价自己的诗文述作,歌颂圣上的功德业绩,最后祈望皇帝哀而怜之。对此,后人多有微词。如宋欧阳修《与尹师鲁第一书》云:“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1](P108)又如宋张舜民《史说》亦云:“韩退之潮阳之行,齿发衰矣,不若少时之志壮也,故以封禅之说迎宪宗。又曰:‘自今请改事陛下。’观此言,伤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坚,誓于金石,凌于雪霜,既而怵于死生,顾于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时之难者,退之是也。退之非求富贵者也,畏死尔。”[1](P152)这些批评主要有两点含义,一是叹惋韩愈晚节不够坚毅,二是嘲讽退之处世有失圆通,心胸不够旷达。这两点批评都很尖锐,也不无道理,但仔细分析,其实二者之间是不无矛盾的。如果韩愈依然倔强“愚陋”,固无《谢上表》,也不会有量移袁州及回京之举了。事实上,换一个角度来看,《谢上表》的呈奉,不正是韩愈对自己不通人事的“愚陋”有所参悟、对皇上的褊狭心理有所揣摸、收敛锋芒而趋向圆通的表现吗?只是因为个性和素养等因素的限制,韩愈在为人处世的方法和艺术方面表现得还不够成熟罢了,其招致讥讽,也就在所难免了。对此,金王若虚表示理解说:“韩退之不善处穷,哀号之语,见于文字,世多讥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怪。”[1](P603)  三、弃险怪趋平易
 迁谪途中及在潮期间,韩愈“不平则鸣”,有感而发,在诗歌和散文创作方面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诗歌作品主要有:《左迁至蓝关示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路旁堠》、《次邓州界》、《食曲河驿》、《过南阳》、《题楚昭王庙》、《泷吏》、《题临泷寺》、《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过始兴江口感怀》、《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宿曾江口示女至孙湘二首》、《答柳柳州食嘏》、《琴操十首》、《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别赵子》等数十首;散文作品主要有:《记宜城驿》、《鳄鱼文》、潮州祭神文五首》、《潮州请置乡校牒》、《潮州谢孔大夫状》、《潮州刺史谢上表》、《贺册尊号表》等数篇。此期韩愈诗文创作的一个重要变化是,扬弃险怪,趋向平易。贬潮期间的创作,乃是韩愈晚年创作嬗变的一个转折点。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3云:“韩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顾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气横恣,各开生面,遂独有千古。至昌黎时,李、杜已在前,纵极力变化,终不能再辟一径。惟少陵奇险处,尚有可推扩,故一眼觑定,欲从此辟山开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险处亦自有得失。盖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则专以此求胜,故时见斧凿痕迹。有心与无心,异也。其实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从字顺’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专以奇险见长。恐昌黎亦不自知,后人平心读之自见。若徒以奇险求昌黎,转失之矣。”[1](P1313)清马星翼《东泉诗话》卷1亦云:“韩退之诗有两派:《荐士》等篇,削极矣;《符读书城南》等篇,又往往造平淡。贤者固不可测。”[1](P1457)清刘熙载《艺概》卷1《文概》亦云:“昌黎文两种,皆于《答尉迟生书》发之:一则所谓‘昭晰者无疑’,‘行峻而言厉’是也;一则所谓‘优游者有余’,‘心醇而气和’是也。”[1](P1508)这些评述都指出了韩愈的诗文创作有两种艺术风貌,一是其专以求胜的奇险特色,一是其自然本色的平易风貌①。
 这种“文从字顺”、“优游有余”、“心醇气和”的艺术特色,在韩愈早期或前期的创作中固然不无表现,如上述《符城南读书》等篇即作于贬潮之前,但在韩愈贬潮期间的创作中表现得尤为鲜明突出。对此,我们在上文第二节中对韩愈赴潮途中的诗歌创作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体会。除《琴操十首》因采用琴曲古调以为咏怀寄托之故而致使辞旨略显奇奥高古之外,其它作品大多有感而发,真切平易,摒弃险怪,绝少雕饰。如程学恂评曰:“《路旁堠》、《食曲河驿》二诗,语浅感深。”[2](P1106)又如蒋抱玄评《过南阳》一诗云:“淡而有致。”[2](P1107)对于《泷吏》一诗,朱彝尊评曰:“欲道贬地远恶,却设为问答,又借吴音野谚,以致其真切之意。语调全祖古乐府来。大抵作此等诗,专以才气运,一毫雕琢藻绘俱使不得。”[2](P1117)又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曰:“音节气味,得之汉人乐府,韩诗中推为别调。”[2](P1118)又如朱彝尊评《过始兴江口感怀》一诗云:“道得真切,炼得简妙。”[2](P1123)又如蒋抱玄评《别赵子》一诗云:“此诗风致情绪,都无可取,殆亦口占而不经追琢者。”[2](P1178)这些评语,都指出了此期韩诗真切平易、自然质朴的特色。兹再举二例:《题楚昭王庙》云:“丘坟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这是一首七言绝句,是韩愈贬潮途中凭吊宜城楚昭王庙所作。韩愈不擅近体,而这首绝句却享誉极高。何焯评曰:“意味深长,昌黎绝句中第一。”[2](P1108)刘辰翁甚至推许云:“若公绝句,正在《昭王庙》一首,尽压晚唐。”[2](P1108)其好处何在?朱彝尊评曰:“若草草然,却有风致。”[2](P1109)蒋抱玄评曰:“未是快调,却能以气势为风致,愈读则意愈绵,愈嚼则字愈香,此是绝句中妙作。”[2](P1109)以上赞赏虽不无过当之处,却指出了此诗的特色所在:淡而有致,平易而深厚。
 《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其三云:“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寤寐想风采,于今已三年。不意流窜路,旬日同食眠。所闻昔已多,所得今过前。如何又须别,使我抱?”韩愈南贬途中,跋涉岭南之际,柳宗元时亦贬守柳州龙城。元生(行十八)时奉桂林帅裴行立之命,奉书及药,往劳韩愈,适从龙城而来。韩愈感激,临别赋诗六首以赠。此为第三首,可概见其内容及艺术之特色。李光地《榕村诗选》评曰:“元生盖将桂林之命,而从龙城柳氏来者。六诗两颂桂林,两及子厚,首章五章,褒勉元生。贬窜之际,辞义和婉,公初年诗所不及。”[2](P1132)何焯《义门读书记》亦云:“颇有陈思、老杜之风。六诗胜处,在多发自然,自流肺腑,有意于奇者,转无其工耳。”[2](P1132)
 至于韩愈贬潮期间的散文创作,亦大多不烦绳削,自然真率,要皆文从字顺,而又不失气势力量。如《潮州请置乡校牒》一文写道:“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免而无耻,不如以德礼为先,而辅以政刑也。夫欲用德礼,未有不由学校师弟子者。此州学废日久,进士明经,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贡于王廷、试于有司者。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或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之行不劝,亦县之耻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此州户万有余,岂无庶几者邪。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里闾后生,无所学从尔。赵德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勾当州学,以督生徒,兴恺悌之风。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收其赢余,以给学生厨馔。”清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文曰:“体格气味纯乎西汉,质雅中意味深长。此真充于中,溢于外,而不自知者。”[1](P1113)《鳄鱼文》一篇,尤受称赏。清蔡世远《古文雅正》卷8评曰:“公至末年,道气益壮厉,文益雄擅,读此可见。”[1](P1145)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8《韩昌黎集》评曰:“文气似《谕巴蜀檄》,彼以雄深,此则矫健。”[1](P1504)即使是内容上多受指摘的《潮州刺史谢上表》,亦受到称许,如清林云铭《韩文起》卷2评曰:“措辞虽极悲怆,因其笔力雄大,词气奔放,但见有排山倒海之势。”[1](P967)韩愈贬潮时间虽不长,创作数量虽不多,但他此期所表现出的弃险趋易的创作倾向,却对他晚年的诗文创作影响较大。对此,前贤已略有体察。如宋孙奕《履斋示儿编》卷10“老而诗工”条云:“如少陵到夔州后诗,昌黎在潮阳后诗,愈见光焰也。”[1](P451)宋黄庭坚《与王观复书三首》亦云:“观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1](P161)的确,当我们读韩愈晚年所作《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等意境浑成玲珑的诗篇,及《柳州罗池庙碑》、《柳子厚墓志铭》等情辞真率精纯之文,我们已看不到险怪奇诡的风貌了。
 
    ①②文载《韩昌黎文集》卷39。中国书店据1935年世界书局本影印,1991年。文中所引韩文均据此本文中所引韩诗均据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① 关于韩诗风格的演变,当代学者也有所关注。如尚永亮先生指出:“韩诗写作跨度自贞元元年至长庆四年共40年,其早期诗风较古朴平易,约于30多岁开始出现奇险倾向,至40岁左右达到高潮。45岁以后,诗中奇险成分开始降低,平易畅达的成分逐渐增多。由此可以认为:韩诗虽在整体上经历了一个由平淡至奇险复归于平淡的过程,但奇险风格却是其最具独特性的标志,也是作者在艺术上的主要追求目标。”参见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卷第四编《隋唐五代文学》,第六章《韩孟诗派与刘禹锡、柳宗元等诗人》注释[5],第333页,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8月版。   
     [ 参 考 文 献 ]
 
    [1]吴文治.韩愈资料汇编[C].北京:中华书局,1983
 [2]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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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尊明
来源: 
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5月第28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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