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与潮汕文化结缘——《品潮探海》前言

    我出生于四川重庆市,可说是地道的山城之民,盆地之民。20岁以前,我随着父母家人先后择居于重庆、宜宾、乐山等地,都没有踏出四川一步,因而巴蜀文化即是我的母文化。20岁以后,由于时代、社会的原因,我终于闯出三峡,留武汉、过广州、经香港、来潮汕,而且在潮汕工作、生活竟达半个世纪之久。 
 
    巴蜀文化与潮汕文化,都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的分支,从本质上说,它们是同构的。但是巴蜀与粤东,由于所处的自然、地理环境不同,人文、历史的积淀有异,表现于文化形态以及人的文化心态上自然也有若干变化。记得我初到潮汕时,对于潮汕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喜爱着屐这件事便觉得新鲜,经过“屐店”,看到那些长短大小不一、有的竟加以髹漆描金的“屐”也不禁称奇,感到这真是一种“异俗”。我曾去过一些普通人家,占地面积虽不大,但入门往往有个小天井,小天井中央往往陈放一个大缸,缸里盛水养莲,我也觉得这种民居设置真的很“奇”,也很美。前人曾说“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甲地的人到了乙地感到新奇,乙地的人到了甲地亦然。中华文化正是由于其又统一,又多样,才显得格外壮观,格外灿烂。 
 
    我毕生从事教育工作,终日面对的是不停的课务和校务。虽然有时也被独特的潮汕风物风情所吸引,只是一种常态反应,从来没有动过研究潮汕文化的念头。前人或他人介绍潮汕历史文化的文章,我也找了一些来读,意在“入境问俗”,也丝毫不敢“亻替越”地想到要去研究我不熟悉的另一种地域文化。1991年,乘着国家改革开放和社会上兴起“文化热”的契机,由吴南生、刘峰等老同志牵头,在汕头成立了民间学术团体“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这是潮汕文化界的一件盛事。我最初被邀去当了一名理事,到我离休以后,又被招去做了一名工作人员。起先是要我承担一些组织协调任务,但我总是想,既然入了学术研究的清高之门,自己不搞点研究总觉得说不过去。那么,研究什么呢 从考古、文献上解开一个个潮汕历史的“结”,或者从事某一专门领域 如潮汕方言、海外潮人、潮剧等 的深入研究,我都缺乏相应的知识准备,而且早已有一些大家 如饶宗颐先生 名家走在我的前头,我就是放步穷追也永远赶不上。我不能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既然如此,在研究选题上我只好从别人不搞或少搞的领域里另寻蹊径,走一些“偏门”或“冷门”。10余年来,我参加过两次在香港举行的“潮州学国际研讨会”,分别提交了论文;为了做好潮汕文化的普及工作,我还受命主编了4辑共40册的《潮汕历史文化小丛书》,其中4册是我撰写。我做的这些事令有些朋友觉得意外,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但我的研究态度自问还是认真的、严肃的。总之,我的一点点潮汕研究全是摭拾别人不取或少取的边角料,是走偏锋,只适合于我,不值得旁人效法。 
 
    对收在本集里的文字,下面作一些必要的说明:《从“潮州学”研究看中华文化》———这是应《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者之约撰写的,《学习之友》及《汕头特区晚报·潮汕文化版》曾予转载。当时饶宗颐教授提出建立“潮州学”不久,外界还有点陌生,本文意在说明“潮州学”的性质、内涵及其与中华文化研究之关系,代表了当时我的理解水平。由于报上文章有字数限制,所说当然是粗枝大叶的。《试论古代潮州的儒学教育模式》———这篇论文利用我对中国教育史的一些认识,大胆对古代潮州的儒学教育(从韩愈算起 的模式形成、发展强化以及它对许多世代潮人的影响作出一定的叙述和分析,有些见解以前似乎还没有人谈过。本文曾在首届“潮州学国际研讨会”上宣读,后收入香港中文大学编辑出版的论文集。《潮汕歌谣述论》———这是《小丛书》中的一册,约4万余字,以后又摘要将它变成一篇论文在香港“潮州学国际研讨会”上宣讲。“五四”以后潮汕一些先驱便开始从事本地歌谣的收集和研究工作,有筚路蓝褛之功,当然也只能是初步的。本文试图从历史学、文化学、社会学、文艺学多个角度来对潮汕歌谣进行一番解读,阐释它在内容、结构形式以及艺术手法上的一些特点,似也有若干与前人见解不同之处。《潮州菜与潮汕文化》———这也是《小丛书》中的一册,以后又略加修订。潮州菜自然是我喜欢吃的,但谈到研究,我跟它的距离也许跟我同冥王星的距离所差无几。这是个既有文化意义、又有经济意义的选题,可惜很少人搞。我作了两个方面的准备:一是尽其可能地搜罗古代、当代大量涉及中华食文化的文献和专著,仔细阅过一遍,目的在于把握中国食文化史以及从文化上理解它的精髓;另一个便是同目前唯一的潮菜特级厨师朱彪初师傅交朋友,就潮菜特色和一些潮菜技艺上的问题向他请教。这本小书不是菜谱,不是商品推介,而是从文化视角、历史视野看潮菜的一次初步尝试。《潮诗纪事》、《潮汕竹枝百首疏解》———这是《小丛书》中另外的两本。在我当初设计《小丛书》选题时,曾想约人写一册《潮汕文学史话》之类的东西。一提出讨论,许多朋友都说目前资料很分散,缺乏铺垫,写“史话”条件还不成熟。后来缩小到诗歌一门,想请潮汕知名学者、诗人蔡起贤先生写一册《潮汕诗歌史话》。他是最佳人选,只可惜年事过高,经不起这番劳顿。在没有办法、《小丛书》又不能没有文学方面的内容的情况下,我才相继编出这两本小册书。它们不是一般的诗歌选本 这方面已有蔡起贤先生主编的《前贤诗萃》行世 ,而是从史学、社会学、民俗学的角度来观赏潮人诗词,帮助读者从另一侧面理解潮汕的变迁,更好地认识潮人心态和潮汕风貌。《黄际遇和他的〈万年山中日记〉》———黄际遇先生是现代潮籍文化名人,曾在多所大学任过院长、教授。他的极其丰富的治学成果,都积聚在精心撰写的数十册日记里,由于内容浩繁,一直未能公开出版。黄先生逝世后,日记保存在家人手中。10余年前,他的哲嗣黄家教先生 中山大学教授 将这批日记郑重地交给“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名人档案库永远保存。我曾经借阅过10余册《万年山中日记》,感觉上真的是目迷五色,如入宝山。1995年为黄先生诞生110周年,逝世50周年,应《潮学研究》编者之约,我撰写了该文说说我对这批日记的初步认识,自然是比较肤浅的。稿成之后,我曾寄给黄家教教授审读,他复信表示完全同意,还抄了一首黄际遇先生的诗供我参考。现在黄家教教授也已作古,思之不禁惘然。《张华云诗词试评》、《评〈岭海诗词选〉一至四集》———已故的张华云先生是又一个潮汕文化名人,也是我的老朋友。他创作的诗词、潮剧、杂文,都浸润着浓浓的潮汕文化气氛。有时我甚至以为,他与蔡起贤先生这样的人,完全可以视作体现潮汕文化的一个样本或者说范本。他曾经说过:“潮汕不可无诗”,并且倡导、组织了在境内外都有些名气的“汕头政协岭海诗社”,出版《岭海诗词选》多部。这两篇文章着重评诗,但也包含了这样的内容,即从潮汕文化来看这些诗、从这些诗来看潮汕文化。 
 
    以外地人来研究别一种地域文化,其好处为有比较眼光,不大夹杂主观情绪,较为客观;其不好处是往往不通实际,隔靴搔痒。本书取名《品潮探海》,“品”和“探”,都有浅尝的意思,可能所得的少,所失的多,还望读者们给以指正。

作者: 
杨方笙
来源: 
汕头日报(2005.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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