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的身份认同意识与排他性探讨

    一   
     对于家乡任何在外工作和求学的人来说,“潮汕人”既是一种泛指——无论是来自潮汕地区的哪一个县市我们都总以“潮汕人”自居;同时这也是一种“特指”——外地的同学和朋友把我们一律称之为“潮汕人”——这似乎意味着我们身上似乎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记得我上大学的第一天,离开家乡来到省城,当我自我介绍自己是潮汕人之后,几个外地的师兄用非常别扭的潮汕话说了一句“自己人”,接着他们告诉我:“你们潮汕人在一起除了喝茶就是打架。”言语当中似有调侃之意。大学四年中的所见所闻,倒也不断印证了师兄们跟我讲的第一句话。在广州的各高校当中,不断有来自潮汕学生打群架的传闻——同宿舍的同学笑斥之为“潮汕帮”!   
     在外求学的潮汕学子这种一呼百应的做法倒领高等教育管理当局颇为头痛,有的学校不得不因此而严令禁止学生在学校组织同乡会。然而,这丝毫不能减灭潮汕学子组织同乡会的热情,各种名义的校友联谊会和同乡会都或明或暗的存在。求学在外,一泡工夫茶,似乎有说不完的乡愁和情怀。潮汕人的这种身份认同意识是让绝大多数外地人感到惊讶和羡慕的——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与“老乡老乡背后一枪”的区别。因此也居然有了潮汕人能够根据嗅觉辨别老乡的传闻。虽然这只是笑谈,但是对于外地的朋友来说,潮汕人的这种强烈的认同意识难以避免会让他们觉得自身与这样的群体是完全绝缘的——至少那操一口让他们如坠雾里的“鸟语”会让他们望而生畏——这或许是外地的朋友会认为潮汕人排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而对于潮汕本地来说,外来的朋友除了会被称之为“外省仔”之外,语言之间的巨大差异造成交流与沟通的困难和障碍以及潮汕人长期以来所形成的生活方式和固有传统,导致了外来者萌生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而认为自身难以融入当地的社会之中——他们很难在这样的群体中找到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那种被认同的感觉,认同感的缺失必然无法产生成就感和归属感,这样,当潮汕的经济发展陷入低潮、面临困境的时候,祈求所谓的“共患难”是不可能且可笑的——一个让人感觉没有成就感和归属感的地区是只有现在而没有未来的——而这同样会成为潮汕人排外以及由此所带来的负面效果的一个有力佐证。      
     二   
     毋庸讳言,这种强烈的身份认同意识彰显了潮汕文化传统中保守与排他的一面。在这种文化传统的潜移默化下而形成的民众的生活方式以及心态,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日益彰显了其存在的问题。(关于这一点可参见拙文《潮汕文化困境及其原因探析——从“潮剧”谈起》,更多更有价值的论述随处可见。)当然,从我们自身而言,显而易见的,如果我们仍长期受制于这种封闭的思想状态中而不思进取有所改进的话,我们的心胸便因此不可能得到舒展而难以开阔,多少总会在心灵深处有那么一种无法自由选择的,几乎可以说是天然的品格——有那么一种“小家子气”。这样,我们的胸怀就会变得狭小,眼光就会短浅,我们前进的步伐很容易就会被绊住!   
     潮汕人的称谓,如同前面所提到的,它意味着某种与众不同。这种与众不同非常明显的,潮汕已经不是地理位置的简单限定。对于外地的同学朋友来说,潮汕人如同“客家人”一样,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有着特殊的边界——这个边界不一定是地理上的边界,而主要是“社会边界”——他们自身有着特殊的文化特征——长期共同生活于一个相对集中的区间、使用同一种方言、有相同或相近的历史文化渊源、有比较接近或共同的生活习俗、共同或近似的生理特征,其内容包括对群体的意识和认知、团结意识等等。   
     这样的边界事实上意味着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或者被意识到与周围不同,“我们不像他们,他们不像我们”。这种对自身身份的认同意识在生态性的资源竞争中,通过强调自身特定的文化特征来限定自身群体的“边界”以排斥他人。   
     因而,我始终认为,潮汕文化的这种排他性并不完全根源于它所处的地理位置,而更多的是基于政治、历史的原因。“国角尾省”所表现的不只是地理位置的偏僻,在“居中自傲”的中原王朝,这样的称谓恰是表明了潮汕文化一直处于中原主流文化的边缘甚至被排斥在外。在面对着这种强大外力的压挤,用排他来抵抗外力似乎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三   
     有人认为潮汕人有一种强烈的优越感和自豪感在国内是少见的,并认为这根源于潮汕良好的自然条件和远离战乱,(参见:徐常:《有这样一座城市——从地域文化解读汕头》载于《南风窗》2001年12月,)至少在我看来,这倒是一种误解了。如前面所说到的“国角尾省”只不过是一种自嘲和抱怨罢了——这种说法一直被祖辈的人用来解释潮汕为什么不能出政治上的强人;如所谓的“海滨邹鲁”不过是从古代以来潮汕士大夫孜孜以求的梦想和文化目标以及自我标榜而已。唐代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莅土治民”将近八个月,这一事件后来被赋予重要的文化象征意义。从宋代开始,韩愈在潮州地区已被塑造成为一个在边远蛮荒地区教化作育百姓的先驱和中原士大夫正统文化的象征,韩文公影响所及,山河易名。韩江、韩山、韩木、韩祠,以及其它一系列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都被当地士大夫当作教化已开,渐成“海滨邹鲁”的文化证据。作为被朝廷贬职的官员韩愈在潮汕的士大夫笔下变成了向边远地区传播中原正统文化的象征。作为南蛮之地,需要通过被朝廷贬职的官员来证明自身的“正统性”,这样的行为伦理究竟从哪里表现出自豪感和优越感?   
     而所谓良好的自然条件和远离战乱更难成为潮汕人强烈优越感和自豪感的理由。我们倒是见多了在广州这样一个曾经以建设国际化大都市为目标的省会里,如果不能够讲一口流利的白话会被视为“二等公民”或者“捞仔捞妹”。   
     潮汕人作为中原的流民,为了逃避战乱或者希望摆脱生存的困境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举家迁徙,流民的历史就是一部充满着血泪的历史——“十里路埋千百冢,一家人哭二三般,犬含骸骨形将朽,鸦吸骷髅血未干。”虽然他们来到了这个在他们看起来非常适合居住的南蛮之地——潮汕地区的海洋性气候十分适合人的居住,但是地少人多的矛盾却成为了其农业文明难以发展的瓶颈,土地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技术怎样的革新(更何况这种所谓技术的革新不外仅仅是经验的总结而不是知识含量较高技术革新)也只能是勉强度日而已。“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们不得不向海洋寻求更多的生存资源!   
     因而,作为长期生活在死亡威胁的恐惧当中的人,其对来源于外在的威胁是十分敏感的。在长期的流亡迁徙当中,任何一个小小的挫折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灾难,在到达目的地后,人地两生,水土不服,披荆斩棘,克服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双重淘汰,又有多少人抛尸骸于异乡?而在怒海中讨生,在近代科学和航海技术未发达之前,海洋对于任何企图跨越它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可怕的挑战。因此,倘若不是因为极端贫困很难想象会有这样勇气和决心!   
     来自于背井离乡的悲哀,来自于在流亡迁徙过程中的生存威胁,来自于在异地他乡低贱工作带来的软弱、无知和依附,这些都促使潮汕人深深地明白:个体在这样的过程中是软弱无力的,只有群体和集体才能帮助大家度过天灾人祸的困境。非团结不足以图生存,非互助不足以言发展。而由此而形成的凝聚力正是我们所说的对自身身份认同的意识——从血缘关系到地缘关系的不断拓展。      
     四   
     排他性意味着:一是惟我独尊;一是由于惧怕竞争而将自身封闭起来。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它对于自身的发展的消极作用是自不待言的。潮汕文化的排他性在笔者看来更多是基于后者原因的考虑。当然,笔者并非是想为这种行为辩护——而且事实上它已经以其严重的消极后果剥夺了它在实践的法庭辩护的权利。但是,充分去了解和认识这种排他性以及其发展的根源和历史和现状,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接近事实的真相,有助于我们更好正视我们自身、正视我们的生存状况。也唯有此,才能使我们在已经错失了发展的历史时机后重新占得发展的先机——这样我们才能无愧于我们自身,无愧于我们这个时代。   
     传统对于我们来说,它始终是把双刃剑——既是财富又是包袱。我们的祖辈基于生存压力而形成种种行为方式以及经过岁月的沉淀所形成的集体无意识需要我们能够以作为后来者对它重新进行审视。姑且不论全球化的浪潮以及时代发展的要求需要我们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封闭必然意味着作茧自缚;潮汕人的排外已经为外来者所诟病并导致出现了人才的“迎来送往”现象,经济学上说“用脚投票”——如果我们仍然让外来人才看不到未来的话,那么发展只能是一种奢望罢了!   
     并且事实上,身份认同意识并不必然指向排他性。如果这种身份认同意识只是表达了作为乡土社会特有的文化心态——对“根”的依恋的话,这本身就是无可厚非的。对于我们来说,现在最为重要的是要能够有一种宽广的胸襟和博大的胸怀,惧怕竞争只会使自己最终成为井底之蛙,在竞争中锤炼才会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是时代发展的要求和发展的题中之义!宽广的胸襟和博大的胸怀是促进进步,也是标志着进步的前提,它能容纳和理解社会中各种各样自由的选择,最大程度地理解和扶持发展创造中的标新立异和个性追求;打开人的思路而不是封闭人的思路。一个真正的具有容纳宽容精神的地区,应该能够排斥地区的偏见、尊重和理解各种地域文明的差异。潮汕地区如果要塑造有个性的地域文化,保留与发展潮剧、英歌舞是必要的,把功夫茶、剪纸艺术宣传得更招人喜欢也是应该的,见了老乡说方言是应该的,但是当有外地朋友在一起讲普通话更是必要的。作为一种类型文化的塑造,它的特质主要不在于本地祖先的那些遗产,而在于它别于一般城市的超前性、外向性与创新性。只有在这三方面的优势凸显出来,潮汕文化的价值才会为人所承认,潮汕文化才不会淹没在一般的地域文化中。因此,潮汕文化的任务除了要繁荣本地的文化生活之外,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应该有担负起中国文化发展的先行与创新使命的勇气和魄力,让内地其它地区从我们身上看到中国文化的新走向!
 

                                                        2004.4.22于广州

作者: 
苏少鑫
来源: 
广东人文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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