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船上弦歌声

当年红头船的出发地樟林古港 林 鹏 摄

过番码头 林 鹏 摄

  那红头船上的弦歌声,是先辈乡土情怀的深切寄托,也是他们郁闷心情的无奈排遣。他们没有料到,在经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沧桑之后,那与家梓桑田永难割舍的赤子情愫,那一曲曲、一封封寄托着无尽情思的潮曲和侨批,会成为一种独特的潮人文化,成为世界文明的一大景观。

  近些年写了几篇有关潮人在海外的文论,查阅资料时,有一段文字萦绕脑际,令我浮想联翩:“早期潮人出洋,坐的是红头船。有些在出门时,还忘不了带上平时用来伴唱潮曲的椰胡,在船上拉一拉、唱一唱家乡流传的弦诗小曲,化解心中的忧虑和精神上的苦闷……”因为当年我曾坐过红卫轮,几次往返海南岛,此种情景似曾相识——当然,红头船去的地方更远,环境更差,前程更艰险。故此一直想写写红头船。

  潮郡自南宋末年逐步向海外移民,至清代前期,在汕头被列为对外通商口岸(1860年)之后进入高峰期,初步形成海外潮人社会。

  潮人移居海外,走的是一条血泪之路,千千万万破产的农民和手工业者,迫于生活的极端贫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赤手空拳漂洋过海到南洋去。民谣云:“一溪目汁(眼泪)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生动地描绘了潮人离乡背井、冒险闯荡天下的悲壮情景。

  设想一下,在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在只有阵阵涛声的漆黑深夜,从一只颠簸在海浪上的红头船里传出一丝丝哀怨悲恻的弦歌声,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在静静地听着这咿咿呜呜的熟悉而又亲切的思乡曲,默默流下一行行苦涩的泪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凄怆情状啊!

  直到上岸时,他们手中的椰胡仍舍不得丢掉,继续把它带到栖居的地方,供辛苦劳作之余陪伴自己唱唱“嗹啰曲”(无字小调)。他们没有别的娱乐享受,许多都是借助离家前就喜欢看、喜欢听、喜欢唱的潮曲,来满足自己最起码的文化生活需求,同时获取精神的慰藉,也可以说获得精神的出口。

  追寻精神的慰藉或精神的出口是人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需求。千百年来,文学和艺术存在的理由恰恰是因它没有任何必须存在的理性道理,只是因人类发自本性需要它。文化似水,她能让人的心灵得到慰藉,找到出口,得到净化和提升。

  潮剧和潮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我们这些历尽千辛万苦的先辈带到了海外,带到了全世界。

  潮汕文化像一条长河,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到了近代,河面开阔,百川汇聚,蔚成大观。新的文化精神诞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在历史转型的过程中,“红头船”走上历史的前台,充当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红头船”既是文化使者,又成为一种文化标志。

  “红头船精神”举世瞩目。

  “红头船精神”充分体现了潮汕华侨热爱祖国、情系故里、坚韧不拔、勇于开拓、吃苦耐劳、笃诚守信的精神,是潮汕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红头船又是与侨批联系在一起的。侨批也是一种文化,也是华侨的精神慰藉或精神出口。

  我曾写过一个歌舞剧《红头船》,里面有一段关于红头船的歌词:

  高扬的船帆,高耸的船杆,

  你象征着潮人的气魄和勇敢;

  厚重的甲板,厚实的船舱,

  你沉积着潮人的沧桑和苦难。

  啊,红头船,红头船,

  你载着血泪,也载着期盼,

  当你从樟林古港驶出,

  你可曾预料——

  你带走的是潮人的屈辱,

  带回的是潮人的灿烂!

  “说不清从哪个时候,潮起潮落,就有了红头船的摇荡;说不清从哪个地方,海内海外,就有了扯不断的相思情网……”连接这一相思情网的最直接方式就是“侨批”。侨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连带家书及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它集中反映了潮汕地区的文化传统和潮汕人笃求诚信的精神品格,凝聚着深厚的爱国爱乡情感,华侨通过侨批也使自己的心灵得到抚慰。

  当初潮人移民海外,荜路蓝缕、披荆斩棘,开发南洋的蛮荒之地,也许只是想到如何生存,如何繁衍后代;那红头船上的弦歌声,是先辈们乡土情怀的深切寄托,也是他们郁闷心情的无奈排遣。他们没有料到,在经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沧桑之后,他们那与家梓桑田永难割舍的赤子情愫,那一曲曲、一封封寄托着无尽情思的潮曲和侨批,会成为一种独特的潮人文化,成为世界文明的一大景观。

  如今,红头船再扬帆,她已经成为我们潮汕人的精神图腾。

作者: 
陈韩星
来源: 
汕头日报(2022.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