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批》的潮味方言

  阅读《平安批》一开始是出于好奇,好奇一个非潮籍作者是如何以小说的方式来诠释潮汕这一族群的;局外人看局内人,与局内人看局内人又有什么不同?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不知不觉被小说中感人至深的故事情节、精彩的心理活动刻画、入木三分的人物性格剖析所吸引,更惊讶于其中潮汕方言使用的高频和准确。那么多丰富的潮汕惯用语、俗语、歇后语、俚语,那么多复杂的潮汕风俗、人情世故,就那么恰到好处、运用自如地见缝插针贯穿于整部小说,让我这个本土的潮汕写作者都自愧弗如,足见作者深厚的写作功底,细腻的观察能力和深入生活的功力。

  小说开篇一句“行过乌水”,就让我会心地笑了,这是潮汕人才能意会的话,一下子拉近了我这个潮汕人与作品的距离。“核”与“佛”潮语同音,“孥仔”指小孩,“起过不少房子”指建过不少房子,“姿娘”指女性,“三九二更”指半夜三更,“担八索”指挑夫,“乞食”指乞丐,“番姿娘”指外国女人等等,都是潮汕人惯常用语。

  小说中有些方言外地读者一看就能明了,有些半猜半就也大致能知道个意思,有些就真的是在考考读者是不是正宗的潮汕人了。就算读者能读懂意会,但要译成普通话还真找不到贴切的词语来替代,而且译出来就不是那么个味了。比如:在描写收到番批和洋货的侨属的欢喜劲和得意劲时,用了接地气的“欢面喜笑”“爱圆爱扁”“选精择白”等。

  梦梅的老祖叹息家里男丁的无能,说他们“做盐唔咸,做醋唔酸”;教育子孙要刻苦,就常说潮人的法宝就是“驴拼”,即“驴生拼死”。

  乃铿和望枝要出嫁了,“挽面婶”来为她们“挽面”,这里有段精彩的描写,将挽面的过程、挽面婶和被挽面的两个女人的动作、心理、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嫁妆是“全厅面”这句,如果没有后面对“全厅面”嫁妆的一番描述,相信现在许多潮汕人也不知其指的是些什么样的物件,看了还真长见识,体现了浓郁的潮汕风俗。

  “赊三千不如现八百”“平安当大赚”“穷人好肩头,富人好声喉”“雅人无雅命”……通过这些潮汕俗话的灵活运用,将潮汕人的世界观及价值取向剖析得颇为到位。

  梦梅要去马六甲寻求其祖的死因,路上汽车差点出事,乔治笑着说:“没事,咱们有老爷保贺。”这句潮汕口头禅让书中人听了倍感亲切,而读者同样看得开心。

  潮汕人常说的“痴糕”,作者在小说中是这样形容的:意思离“好色”很近,离“浪漫”很远。

  当梦梅理清了先祖的死因,对溪前溪后两家族人各自心理重新估量后,所说的“食蛇还要配虎血,屙屎毒死狗,脚趾会执笔”,乔治所说的“疑心生暗鬼”,这些都是正宗的潮汕话。

  梦梅先祖洋行失火后,郑鸿利声称其洋行和自己的钱庄早已分割清晰,用了“鱼是鱼路,菜是菜路”,梦梅给祖母的一封番批中,嘱家人将他在南洋收集的木瓜籽广为种植,用了“千盏灯不如一支烛”“有惰人,无惰田”“天地补忠厚”等,潮汕人生动智慧的生活语言跃然纸上。

  小说中潮味语言的运用是表,揭秘潮汕族群的内在精神是里。一个在日常中具有极致传统现实主义“小我”,在大是大非或国家需要时又义无反顾地彰显“大我”,进而成就其感天动地的家国情怀的独特族群,就这样真实地走进《平安批》。

  《平安批》虽是一部小说,但其中许多事件的详尽描写,如南洋与汕头两端贸易往来的细写,批局的运作环节,猪仔们割胶的情景、工作时间、工钱多少,修葺一座潮汕传统大厝金子的用量,批银的多少等等,事无巨细都力求真实地还原历史,仿佛是潮人过番文史档案的解密。

  潮汕人虽于几百年前就走向国际,但她至今仍然是一个神秘的族群,不信就请读读《平安批》。期待潮汕之于《平安批》,就像高密东北乡之于《丰乳肥臀》,陕西关中之于《白鹿原》,湘西之于《边城》,关东之于《闯关东》,山西祁县之于《乔家大院》一样,能够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让我们相信文学的力量!

作者: 
吴燕萍
来源: 
汕头日报(2021.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