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纸短道平安 潮侨情长为家国

  “纸短平安批,情长为家国。”作为普通群众的小人物身上也有着强烈的爱国情怀,在小人物的故事中往往能看见历史大潮流的印记。作家陈继明先生以潮汕地区独特的“平安批”为媒介,以一个潮汕侨商奋斗的故事为载体,展示了一代中国人独特的家国情怀。

  批,是闽南语,即“信”的意思。“平安批”,即平安信。潮汕、闽南华侨与家乡的书信往来便是侨批,是海外华侨华人寄给国内书信和汇款凭证的合称。侨批“纸短”,但记载了当年漂泊海外中国侨民的“情长”,无一不跳动着守道怀仁、守义重情、守财归根的“中国心”。

  《平安批》中的主人公郑梦梅肩负重振家业的使命,人渐中年之际,只身闯荡南洋。在异国他乡,“平安批”意外地成为他一生的事业。“洋范儿”的契约、信用,用毛笔写下来,便跳动着重情守义的“中国心”。抗日战争时期,梦梅和亲友们深明家国大义,又毅然决然投入了报效祖国的洪流……

  长篇小说《平安批》刚面市,不仅受到读者的青睐,也得到国内著名作家、评论家们的高度评价。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阎晶明评价,《平安批》对陈继明本人来说,是一个具有标识性的作品。小说通过塑造郑梦梅这个人物来串接整个侨批的历史,从近代到现代,甚至到当代也有所涉及。这部作品有很强烈的历史意识或者说家国情怀,既写了亲情,又把近代以来中国的历史,特别是我们这个国家所处的历史方位处理得很好,而且还有很浓郁的文化氛围,让读者能够对一种文化现象,包括潮汕地区的语言、饮食、风物等都有所了解。

  评论家王春林在其评论文章里说:如同陈继明这样的作家,当他从相对滞后的大西北地区迁徙到相对发达的东南沿海地区的时候,同样需要面对一种较大的文化反差。这种文化反差的存在,不仅会对作家个体的情感气质、思想境界、艺术追求以及审美理想产生相应的影响,而且还可以使他对包括下南洋在内的潮汕地区特有的社会与生活现象生成别一种本土作家未必能够达致的理解和认识……

  评论家梁鸿鹰认为,《平安批》中的中国人都是值得尊敬的,谦诚、勤劳、识大体、懂礼仪,有一种雍容之气和君子风范。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潮汕文化体现着中国文化当中蕴藏的家国情怀、民族大义。

  北京出版集团总编辑李清霞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平安批》可以看成一部文化小说。作品中涉及侨批、建筑、饮食、书法、书信、对联等多种文化,作者都信手拈来,妥帖允当。因为故事动人,心和情怀都有了坚实基础。”

  《人民文学》主编、著名评论家施战军肯定道,《平安批》像一艘结实负重但又不失灵巧敏捷的航船,满载着乡情、商情和风土民情,作家掌握着心手合一的叙述舵盘,即便靠上岸边,读者仍能看得出很深的叙事吃水线。

  《平安批》节选

  安顿好自己后,梦梅马上要做的事情是寄平安批,当然越快越好,目的只是报平安,不寄钱不必脸红。不过,依习惯应该至少寄银两元,取双数,图个吉利。“批一封,银二元”,童谣也是这么说的。在海上漂泊两三个月,除了海盗、风暴、瘟疫,还有种种难以预料的突发灾难,最终有机会寄“批一封,银二元”的人,往往仅剩十之三四,所以这平安批就不单单是一封批了。

  从小就知道有一种家书,叫“平安批”,在少年阿佛的想象中,人因此而分为两种,一种是寄平安批的人,一种是等平安批的人。后者比前者可怜多了,除了在家里苦等和拜老爷,什么事也做不了。收到一封平安批,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至于以后,暂时可以不牵挂了。而前者,就算受尽磨难、吉凶未卜、生死难料,总少不了一种逍遥自在、独来独往的味道。对那些过番者的想象,在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孥仔心里,像做梦一样无边无沿。那是一个无限大无限远的美好世界,那个世界名叫番畔,要多大有多大,要多远有多远,要多美有多美。

  梦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邮票和邮戳感兴趣,是在礐石的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一个英国老师收到了从诺丁汉寄来的信,他帮忙把信转交给老师的时候,想起了家里的饼干筒,想起了饼干筒周围的欧洲城堡和头发弯曲的番姿娘,于是便怯怯地问,老师,能不能把邮票送给我?老师问,为什么?梦梅说,喜欢。老师便抽出信,把信封给了梦梅。梦梅打算撕下邮票,撕起一个角,老师帮忙用剪刀连后面的信封也剪下来,告诉他,用温水泡几分钟,邮票就会自动脱落。老师还说,如果要集邮,最好把实寄封也留下来。梦梅从来没听过集邮和实寄封的说法,只觉得邮票好看才愿意收集。老师说,在我们英国,很多人爱好集邮,英国王室就有集邮的传统,据说那些邮票相当于王室的一半财富。那之后,梦梅就开始更自觉地收集邮票,但仍然只是为了好看。几个英国老师会主动把丝毫没有损伤的信封送给他,有时还有明信片。作为交换,梦梅也承担了一个任务:替老师去两里路之外的英国传教士杜神甫的住所领取包裹和邮件。和杜神甫熟了之后,又多了一个集邮的渠道。自己家收到的从马六甲或者槟城、新山、怡保寄来的番批,也开始由梦梅负责收存和管理。梦梅知道,自己家的番批是从南洋的最远端寄来的。而邻居们收到的番批,大多来自暹罗。人们说,暹罗和安南是最近的番畔。后来,来自暹罗和安南的番批他也收集了不少,他很容易就能从邻居家讨到手,因为他是招人喜爱的阿佛,再说邻居们收到批银就万事大吉了,至于批封、批封上的邮票邮戳什么的,留下来还占地方,吸水烟的人倒是可以撕成条从煤油灯上引火,但也可有可无。有些批封里,还有信。在阿佛看来,那些半懂不懂的信,都是一个口气,开头总是“敬禀者”“跪禀者”“敬启者”,结尾总是“金安”“玉安”“大安”这类话,中间的内容一律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就像同一个人写来的。如果碰到字好一些的,阿佛可能会多看一两眼。番畔来的信叫批,国内来的信还叫信,但最多的还是批,美国、日本、安南、印度、石叻、暹罗,到处的都有,多一半是暹罗的。番批和英国老师们收到的信有两个明显区别,一个是番批多数是银、信合一,首先是用来寄钱银的,其次才是家信,番批上只写着钱的数额,钱在批脚手上,由批脚一家一家亲自送上门来,收到钱和信的人要写回批,表示自己收到钱和信了,再由批脚带走;另一个区别是番批大部分没贴邮票,只盖着一些印章和邮戳,有朱红的,有蓝色的,有黑色的,比如余事不用、专理收批、侨汇兑讫、付讫等等。批封背面的骑缝线上,从上到下一般印有多枚护封印,除了“护封”二字,还有各种各样的如意章。“护封”二字,各家有各家的写法,如意章也是千差万别,和邮票一样令人恋恋不舍。比较起来,番批比英国人的信实在更复杂、更耐看,碰到书法好的,就更是百看不厌。同一户人家的番批如果信还在,连续起来还可以当故事看。有些批脚会悄悄进村,直接找到收批人家,有些却十分张扬,会故意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大喊几声,收番批哟,番批来了……马上就能感觉到,整个村子都在摇晃,四处传来咣当咣当的开门声和稀里哗啦的脚步声。批脚们的声音那可是长时间锤炼出来的,扯得很长很长,颤巍巍、热乎乎的,几乎能把村子的魂勾了出去,连村里的鸡鸭猪狗一时都会静悄悄的。

作者: 
蓝树冰
来源: 
潮州日报(2021.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