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生活中的另一口“井”

  《平安批》开卷,吸引我的是小说开头的一口井:“大埕西边那口井废了至少三十年。有人投井自杀后,很旺的一口井只好用两块长条的石板封起来。梦梅还记得,小时候能透过石缝偷看井里的水——水面上如同蒙着一层油,经常有奇怪的影子在其中晃来晃去……”随着这个小切口,小说由井写到投井人痟番客,由痟番客写到过番,写到遥远的番国。更奇特的是,少年梦梅眼里的井,是大地下面的海的一只眼,投井进去,可在地下的大海畅游,直达暹罗国,这也引起了少年去过番的冲动。这个奇特的想象令我拍案叫绝,谁能想到,在潮汕乡村随处可见汲水用的井,在小说家笔下竟能幻化为大海的一个入口,这也是一个优秀作家的过人之处。

  我也算是侨户后代,少年时(那时批局已经划归银行管辖)时常在大街小巷看到肩挎大布袋、骑着单车的分批人,巧的是,我居住的地方也有个痟番客,据说是在暹罗疯了(也不知何因)被其父母带回来,整天一个人喃喃自语,后来痟番客也不知所终。《平安批》的开篇引起我强烈的阅读欲望,这在最为精彩的第一章中,小说逐渐铺开的格局:溪前溪后两代族人的恩怨情仇;叔公在暹罗的惨死;以及家族的没落和死亡的魔咒,随后主人郑梦梅为了那口井过番去了。

  我与作家陈继明有过一段交往,两年前他到汕头挂职,肩负着创作侨批题材的任务,我心里充满了期待,也想这个甘肃汉子,如何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这部潮汕题材的长篇小说。与陈继明老师晤谈,我发现他对潮汕文化有着不一样的挚爱:听到我说的潮汕趣闻或者有意思的俚语,他总是掏出本子来记,或许是西北悲凉的风土与潮汕秀美的风情的强烈反差,陈继明对潮汕文化保持着一个作家的高度兴趣,时常情趣盎然地跟我谈起在潮汕各地的所见所闻,他的一个观点让我记忆犹新:你们潮汕上一代人,每年每月都在靠侨批过活,该不会变得很懒吧。

  是的,我们长期生活在本土文化的语境中,见惯了那么多有意蕴的人和事,反倒是麻木了,外来的作家倒是一眼就觉出的奇特之处,这首先得益于作家有一双慧眼,就如普普通通的一口井,却能发现它是通向大海通向番国的一个出口一样。

  侨批文化是一个大题材,跨越时间长,涉及到潮汕本土及侨居国的历史,大到人文、政治、军事,小到地方风俗、生活习惯、人情乡土、礼仪往来,侨批信之中透露出来的文化信息,是承载家国记忆的“敦煌文书”。我几年前主创话剧《风雨侨批》,深感这个题材把握与表现的不易。长篇小说是一幅巨制时代生活的画卷,反映的是时代的历史感与纵深感,情节的铺排,复杂的人物关系,悬念的设置与推进,是小说家应当具备的基本功,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同时是它又是一门语言艺术,如何写得像侨批,写得有潮味侨味,如何把侨批文化糅合进去,从侨批题材中探究潮汕人的习性、族群的品质,在我又看来,确是一个大难题。

  读完《平安批》,我觉得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作家陈继明巧妙地在小说设置了两个外来人物——英国人乔治和美国董姑娘,借助他们的视角,来完成和补充对潮汕人的禀性评判。在潮味和侨味方面,陈继明在下笔之前,作了足够的功课,仅从人物的对话,他对潮汕俚话和俗语的运用,几乎驾轻就熟,提炼得恰到好处;对涉及侨批的行业性知识,往往融化在叙述与情节推进中,不“掉书袋”,读来一点也没有隔膜感,我深深地叹服于这个北方作家,怎么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吃透我们的潮汕文化,写出来的作品,比我们本土作者更有味。

  是的,平常生活中的井是显而易见的,最难的是,你能否发现它是通向大海的一个入口。潮汕有独特的人文和故事,我们本土作者,也要静下心来写作,更好挖掘和讲出来,创作出优秀作品,这是《平安批》给我们最大的启示。

作者: 
陈继平
来源: 
汕头日报(2021.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