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铁岭下”之一 ——农校子弟

农校教师宿舍

2004年,母亲重访原农校图书馆 (图片均由陈平原提供)

  从3岁到15岁,我在粤东洋铁岭下的汕头农校生活了13年。那时交通不便,信息封闭,童年及少年的我,基本上就以这所学校(加上几里路外的小学和初中),作为活动天地。小时候浑浑噩噩,长大后方才晓得,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实在太小太小了。

  一条公路穿校而过,东边是十几间大教室、四百米跑道围起来的体育场,还有几排学生宿舍。西边有四排教师宿舍、一座图书馆、两层的办公楼,以及饭厅(礼堂)和厨房。这就是学校的主体结构了,往东推进是农田,往西发展是果园。公路拐弯处立有一座四面纪念碑,上面隶书“毛主席万岁”等标语,那是我父亲的手笔,当初十分得意。文革期间,父亲被关押审查,每天经过此碑,我都默默注视,不是敬祝领袖万寿无疆,而是希望这碑上的字不被铲除,那就意味着父亲能平安归来。

  因为是90度急转弯,又是上坡,那地方很容易出车祸。记得有一年大卡车上坡急转时出问题,轮子一直滚到小卖部前,把柜台都撞坏了,好在没伤着人。从这里岔开去,有一坑坑洼洼的小路,经过一养牛场和小池塘,就来到农校家属区,再就是养猪场了。

  不知汕头农校到底有多少教职工,反正家属区不大,两排平房相向而立,中间有一小广场,植有几株橄榄树。宿舍区分上下两级,有五六米的台阶连接,合起来也就三十间左右。每家一间带厨房的小屋,各自独立做饭,偶有挪到门口表演的。十多年前我曾重归故里,站在那狭小且破败不堪的旧居前,感叹当初我们三兄弟和阿嫲(祖母)就生活在这十二三平米的空间。记得屋里安放两张木床,中间夹一高桌,既是饭桌也是书桌。旁边是装衣物的柜子,还有几只小板凳,再就是锅碗瓢盆了。当初也没觉得特别苦,因相对于周边村子的农民,我们的生活还算是好的。

  父母住在几百米外的教师宿舍,也只有一间房,今天看来,同样十分简陋。好在旁边就是图书馆,母亲早年是图书馆员,我上小学那年,她才调到潮州华侨中学教语文。农校不设幼儿园,我童年嬉戏的空间,除了可随意奔跑的山野,再就是图书馆里纵横交错的书间小道。

  二十多年前,我写过一则散文《不知茱萸为何物》(1999年8月19日《人民日报》),开篇就是:“夏夜里,阵阵凉风过后,暑气尽消。眼前萤火闪烁,背景则是黑黝黝的大山,学校操场的草地上,父母和我们三兄弟围坐一圈,在一片蛙声中,比赛背诵唐诗——三十多年前的旧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那操场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木棉树,现在不知是否还在。至于背唐诗,我长大后才发现,父亲用的是中华书局“古典文学普及读本”的《唐诗一百首》。几年前央视做我的专访,还专门到网上买了一册作为道具。

  家属区旁,有一道蜿蜒的小溪,弯弯曲曲,时深时浅。踩着垫高的石头,跨过小溪,就是一片分配给各家耕作的自留地。高处种蔬菜,低处植芋头,因后者需要较多水分。阿嫲擅长农活,在那块小地盘上深耕细作,收获颇丰。尤其是种植芋头,保水施肥等,那是需要技术的。我跟在她后面,帮点小忙,以至日后插队务农,拿起锄头有模有样。小溪里有鱼,大多藏在石头间,个头很小,忙碌大半天,收获甚微,但好玩。

  顺着小溪,可以一直走到半山腰。曾经跟着农校的老师,沿溪采集各种中草药。可惜那些宝贝第二天就被母亲扔了,害得我心疼好几天。坡越来越陡,关键处,必须手足并用。好在山并不高,海拔只有三百米。爬到山顶,环顾四周,也没什么特殊的风景。有几处残破的碉堡,据说抗战时,国军和日寇在此地有过一场激烈战斗。

  文革爆发,父母被隔离审查,红卫兵前来抄家,开始只管教师宿舍,后来才延伸到家属区。那年我已十三岁,颇为懂事,一看情势不好,预先自己检查一遍。房子很小,很快发现柜子上有一包装严密的袋子,打开一看,藏着生锈的子弹壳,子弹壳里还有纸条。那年头,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我取纸条时手一直发抖,担心真有什么变天账或密电码。打开纸条一看,是父亲的字迹,说某年某月某日登洋铁岭,在碉堡旁捡到此子弹壳,遥想当初战斗场面,然后就是一段抒情文字。父亲自幼爱好文学,属于典型的文青,如此举措,完全可以理解。可在那个年代,无风尚且三尺浪,我怕说不清楚,赶紧将父亲精心收藏的子弹壳和小纸条一并消灭。

  忘记是哪一年了,反正是文革前不久,所谓“英雄辈出”的时代,不时有舍身救列车、救羊群、救粮食的故事传来。某天晚上,农校仓库起火,有一学生奋不顾身与歹徒搏斗,手臂被刺了两刀,还高喊“不要管我,救火要紧”,于是成了学校大力表彰的对象。可没过几天,县公安局来人,把这“英雄”抓走了。这才知道,原来是那学生想当英雄想疯了,自导自演了这出好戏。大人的世界很复杂,小孩子根本不懂,也不关心;若非此事跌宕起伏,戏剧性太强,我对农校的日常生活完全没有记忆。也不对,应该这么说,我对农校的唯一兴趣,是国庆及春节的聚餐与文艺表演。

  农校家属区的卫生条件实在太差,大人小孩上百口,只有四个公厕的位子。要不起早贪黑,排队蹲坑;要不走好远的路,教师宿舍区那边有较大的公厕。于是,几乎是无师自通,小孩子都跑到竹林深处自己解决了。那竹林很大,孩子们各有自己的方位,一般不会撞车。而大自然自我清洁的力量,那才叫奇妙,基本上不会有污秽的痕迹。唯一不方便的是刮风下雨天,或者半夜里需要出恭。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厕所文化”》(《十月》1995年第2期),其中有这么一段:“周作人在《入厕读书》中,曾抱怨北京那种‘只有一个坑两垛砖头,雨淋风吹日晒全不管’的茅厕。此等去处,倘遇风雨,实在难以‘悠然见南山’。个中滋味,下过乡插过队的,大致都能领略。没有屋顶的厕所,偶尔也有好处,比如‘观风景’。可比起日晒雨淋的不便来,这点‘风雅’我宁肯牺牲。”那天在北大课堂上讲废名的《莫须有先生传》,引“莫须有先生脚踏双砖之上,悠然见南山”时,学生们没有任何反应,体会不到其中的幽默与调侃,这才想起,他们从小就没见识过此等情景。

  随着上山下乡运动的展开,儿时伙伴风流云散,唯一留下的,就是曾经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堂的遥远记忆了。

  2021年1月25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标签: 
作者: 
陈平原
来源: 
潮州日报(2021.0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