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信心清白吏——马鸣霆与千里棠阴坊史谈

千里棠阴坊

  光绪《海阳县志·坊表》:“千里棠阴坊,在府治前新街。为明钦差海北道马鸣霆建。”

  马鸣霆(1582-1657),字国声,一字仲台,号具严,浙江平湖人。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授闽县知县。四十三年为福建乙卯科乡试同考官,所录后皆为名士。时首辅叶向高的家奴不法,捕之按律刑杖,有人劝告他,对曰:“即挂冠,不恤也。”四十四年入觐,改官浙江山阴教谕。不以个人得失而为意,月课诸生,手第甲乙。诸生余公煌即为其所赏识。后余公煌于天启五年(1625)中乙丑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南明鲁王监国浙东,起为兵部尚书。清兵至,投水而死。

  马鸣霆旋晋南京国子监博士,重订六堂学规,使之育材成德者规则更完备。主官祭酒觉得此制度甚好,即颁行予以实施。四十五年迁南京刑部山西司主事、广东司员外、山东司郎中。南京刑部向无部志,主动请缨编修,成书二十六卷。天启三年(1623)出知福建邵武府。丁忧。七年,服除,赴京补缺,时魏忠贤用事,同年、阉党“五虎”之首崔呈秀以书招致,谓投刺魏门即可得卿寺之职。他严辞予以拒绝。出补潮州。崇祯二年(1629),迁广东副使,分守海北南道(驻扎雷州,兼辖雷、廉、琼三府)兼摄琼南学政。因刚正得罪上司,借其所谓邮符(发给往来人员,准许其在驿站食宿及使用其车马的凭证)有诖误,于四年谪迁湖广按察驿传佥事,移河南汝南道。六年(1633),李自成军围信阳州,他备足火器,并派军乘其疲惫时主动出击,据守十数日,围城得解。但他因得罪监军的宦官,不与奏捷报,仅除河南河道。同邑陆之祺(明官河南布政使,入清任山西布政使)在《国声马公墓志铭》中慨叹说:“三徙官而始还其副宪,则公之淡于宦情可知已!”九年(1636),迁山东参政。因在河道任上曾出现黄河决堤事而被弹劾,罢职归里。南明弘光时,起为常镇兵备道,旋晋尚宝寺卿。不久乞假回籍。清顺治十四年(1657)夏五月,卒于家,年76。有《古阁睡馀集》四卷卷首一卷。“公服官中外几三十年,其职业以内,可谓惨惨劬劳(憔悴而劳苦)。”(《国声马公墓志铭》)对此,马鸣霆淡然处之,他在《十月逢生日》诗就自言“半世信心清白吏,自觞自祝指玄都(传说中神仙居处)。”



马公墓志铭

  马鸣霆,在广东省府志中无传,其在潮州之宦迹也隐晦,幸有清代陆之祺《万历癸丑科奉政大夫玺卿国声马公、元配陈恭人合葬墓志铭》中提及:“潮为东粤奥冲,山魈旅啸,海鳄狂张,翔舞出没,不可向迩(靠近)。公下车,申明约束,务在保护单赤(孤苦无依的平民),而磨牙啄人之黠而豪者,辄锄薙(锄地除草。引申为铲除、消灭)无错贷。威信既孚,千里风行。于是简兵蒐伍,出奇制胜,密筹帷幄,神若耆蔡(喻有先见之明的人)。向者揭竿斩木之渠累累,缚而衅诸鼓,而潮乃大治。督府特疏奏功,有白金、文绮(华丽的丝织物)殊锡(同“赐”)。”

  查饶宗颐总纂《潮州志·大事志》,在马府尊任职期间,计有“寇乱”:

  天启六年(1626),刘香,福建人,聚众万人,驾舟百艘,来往海洋,屡次窥侵南澳,焚毁官军兵船,不受官府招抚,曾攻侵惠来都龙头乡。

  崇祯元年(1628),山贼苏峻、龚义、钟岳、刘勾鼻、钟掣天聚众于平远大密径、石窟镇,人称“五总贼”。攻平远、程乡、会昌、南定等县,三省震动。平远知县金一鏊,集把总曾应元、典史陈应秋等固守,并擒杀内应杜成文等,对苏峻等则进行剿抚。首领8名被擒杀,斩首120级,招抚94名。

  二年,“五总贼”苏峻等既降复叛,会陈腊梨、花腰蜂等攻劫武平、上杭等县,副使谢琏帅师进剿,破石窟寨,斩首数百。其馀40多寨望风披靡。又于二月望日,设伏传杀苏峻、龚义、钟岳、汤庆等。

  十月,流贼五百多人,入寇揭阳之霖田、鲤湖、棉湖等寨。

  从《马公墓志铭》可知,马鸣霆是曾参予平叛行动,且作为地方行政长官,可能还起到主导作用。因为他在潮州任上的赏罚分明、秉公执法、恩威并举。所以他离任后,广济桥盐商经报朝廷敕准后,集资在潮州府衙前为其竖立“千里棠阴” 坊,被百姓铭记了三百多年。

  千里棠阴坊,在今潮州市区义安路原潮安旅社、现南园门口。坊字北镌“十城桑垒”。三开间二层全石结构,梁柱榫卯结合,坚稳高峙。下枋横梁两头饰有鳌鱼头像,嘴大张吞衔着脊梁之造型。鳌鱼作为传说中的龙子之一,具有吞火灭灾的本领,寄寓着避火镇邪的禳解意义。鳌鱼以张嘴的造型出现,意为招财;闭嘴,则是守财。

  千里:指路途遥远或面积广阔。棠阴:《史记·燕召公世家》:“召公(周武王弟弟)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此为周人怀念召伯德政的颂诗。

  十城:指至马鸣霆于崇祯三年(1630)离任潮州知府时,潮州府时辖属海阳、潮阳、程乡(今梅县)、揭阳、饶平、惠来、大埔、澄海、普宁、平远等十个县。按:崇祯六年又增置镇平县(今蕉岭)。至清雍正十一年(1733)置嘉应州时政区方有变动。

  桑垒:《庄子·杂篇·庚桑楚》:“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絜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这段话的意思是:老聃的弟子,有个名叫庚桑楚的,独得老聃之道,去北边住在畏垒山上。他的仆人中有炫耀聪明的被辞去,他的侍女中有矜持仁义的被疏远;钝朴的和他一起,勤劳的留下供使。住了三年,畏垒丰收。畏垒的人民相互说:“庚桑子刚来时,我对他感到诧异。现在我以(短暂的)时日来看他便觉得不足,以(长远的)岁月来看他却为有馀。他差不多是圣人了罢!你为什么不一块来举他为主,而敬奉他呢?”这二块坊额意言马府尊的惠政已遍及广阔的潮州大地,这里百姓已如庚桑楚治畏垒那样的人民一样安居乐业。

  《潮安县城关镇亭坊简略史迹》(1951年抄本)记载:“千里棠阴”下镌“广济桥盐商永思钦差海北道爷马鸣霆前守潮州德政,颂语:以乐我公,古之龚黄。关心民瘼,赤恤痌(同“恫”,痛)众。膏敷雨泽,蠹消霜寒。氓(古代称外来的民)无损瘠(消瘦羸弱),国有余藏。商享公德,思之莫忘。垂之棹楔(门旁表宅树坊的木柱),以永庚桑。”

  龚黄:汉代循吏龚遂与黄霸的并称。《宋书·良吏传论》:“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龚黄之化,易以有成。” 庚桑:即指庚桑楚治畏垒。

  明代军费一直居高不下,“国家财赋,所称盐法居半者,盖岁计所入,止四百万,半属民赋,其半则取给于盐荚”。(明·李汝珍《户部题行盐法十议疏》)明朝政府借鉴宋朝的盐钞,以“盐引”为控制食盐专卖。商人每给边关运送200石粮食,官方就给一张引票,凭此引票,商人就可以在两淮或河东换盐去卖,其中的差价就是商人的利润。但统治者往往根据边镇局势变化的需要来决定发行的盐引数量,使得发行的盐引远远超过盐场的支付能力,从而造成“守支”问题。明代食盐经营是在政府控制下的垄断行业,可以说,食盐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而是各个利益相关者进行利益再分配的工具。潮州自宋代即为粤盐之大区,明万历间王临亨至潮时,称广济桥之税使为粤之最大者。(《粤剑编》卷一《志古迹》)但他还说:“岭南税事,从来有之,凡舟车所经,贸易所萃,靡不有税,大者属公室,如桥税、番税是也;小者属私家,如各埠各墟是也。”(《粤剑编》卷二《志时事》)广东税重已令“粤人剥肤莫控,天下亦为扼腕不平”。(明·谢正蒙《东粤苦税疏》)粤东税使亦四出大为民害,太监李凤议尝增惠潮诸税。(乾隆《潮州府志·任可容传》)重税之下的粤东地区经济萧条,人民为饥寒所迫,起而为盗,且粤东“地之萧条,民之穷困,自省会外,诸郡曾不及中土一岩邑。地无自出,人无资生,饥寒所迫,盗贼多有,几不成其为省矣。”(《东粤苦税疏》)

  《明实录·熹宗实录》记载天启五年十二月,尚宝司卿吴殿邦疏参原任潮州府知府樊王家“私抽广济桥商税三年共十万余两,李荣等索诈良民各有万金,乞行追究”。樊下任、天启七年任知府李栻“治尚简,尤精鹾政,不致于繁苛扰民。一严一宽,皆有功于潮郡。”但不管严苟还是宽易,对潮州盐政的治理实皆“宽严皆误”,真正得到治理是在马鸣霆任上,这从盐商坊上颂语可见,亦是对使商民“损瘠”的“官蠹”们的无声抗议。

  1911年辛亥革命,革命军于9月22日攻入潮州城,知府陈兆棠据府署负隅反抗,在革命军火攻府衙及谯楼——镇海楼时,潜逃未遂,被捕后处死。至此,潮州宣告光复。而在火烧镇海楼时,并未触及近在咫尺的此牌坊。至1950年在拆卸潮州城牌坊时方湮灭无踪。



"十城桑垒”坊

  “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习近平《之江新语》,2007年浙江人民出版社,第25页。)提出了一个还原“政声”真实面目的社会途径。一个为官者的政绩如何、名声好坏,离任之时可见一斑。其实,功过是非,无需盖棺论定,“离任”就是一面镜子,百姓从中看出了清廉与政绩,群众从中读出了胸襟与情怀,留给后人的是深思和回味。这也是我们今天重温这个牌坊的意义所在。

  2020年12月7日,潮州市委副书记、市长何晓军主持召开会议,部署推进古城建设提升工作,强调潮州古城是潮州历代县、郡、州、路、府的治所,也是历史上粤东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启动实施镇海楼等重建工作,对于突显潮州府治“一府九邑”历史地位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要将镇海楼项目作为坚定潮州文化自信的重大工程,凝心聚力加快项目进展,确保尽快建成投用、尽快向市民开放。详见《潮州日报》2020年12月10日第一版。镇海楼为潮州府衙的谯楼(即城门上的瞭望楼),如若在楼前重建此“十城桑垒” 坊,则能起到补充说明作用,亦是传承先贤崇高为官品德,对营造风清气正的生态有镜鉴之作用。

作者: 
陈贤武
来源: 
微信公众号“儒雅阿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