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归平淡 奇崛出真诚——丘玉麟的《回回记事诗》

    在广东省金山中学潮州校友会各位学长的努力下,丘玉麟老师的《潮州歌谣集》和《回回记事诗》已经翻印出版了。对于潮州文化艺术界来说,这无疑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大好事。
 
    我与丘玉麟老师虽有师生之缘,苦无师生之份,因为在六年的中学生涯中,他从未为我所在的班级授过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先舅父陈锡龄先生知我喜欢古诗词,遂将其珍藏多年且侥幸逃过“文革”劫火的《回回记事诗》贻赠给我,由此我才得以稍释当年未能亲炙芳徽之憾。但说来惭愧,由于学养、阅历所限,而且正如蔡起贤先生在《丘玉麟的〈回回忆记事诗〉》中所说的:“因为每卷诗没有分题目,由此而使不了解本事者,索解便产生困难。”所以一直到今天,我对丘老师的许多首诗,依然是不甚了了。
 
    所谓“回回”者,应如唐代王建在《相和歌辞·乌夜啼》所说的“一飞直欲飞上天,回回不离旧栖处”一样,是指一回回、一次次。而且,在每一首诗的创作过程中,又总是“魂凄怆兮感哀,肠回回兮盘纡。”(《楚辞·王褒 
    《回回记事诗》刊行于民国卅六年仲春,该集中第157首云:“十年回首事多非,腊鼓家家赋式微”。可见,该集所收录的,是从1937—1947年所创作的诗篇。其中,有忆录八年离乱中亲历、亲见之事;有追忆青壮年时期游学京华等地的履痕;有对各地民俗风情之描述;也有不少怀念、题赠友人的作品。由于所有的诗作均未加题,又无片言只语之注释,故难以明确系年与索解。但如果不强求系年而将所有的诗作当成一个总体而予以品读的话,该集显然就是一部带有“诗史”性质的特殊年代的诗化实录,而抒写抗战期间颠沛流离情景之篇章,则是该集中感人至深的主旋律:
 
    “北江风雪东江雨,最后凄凉入凤凰。弹指流亡八冬至,今年老健有家乡。”(第126首)在飘泊流徙的过程中,“走兵逢贼复逢兵,绝粮乞食寻常事”(第129首)。当其时,“人皆狼顾遑多恤,挈妇将雏泣道旁。惟妹乃怜无可告,盐车峻阪送齐昌。” (第131首)然而,就在如此艰辛的避难生涯中,“当官的”却依然纸醉金迷:“胡兵纡回入武江,乐昌歌舞尔荒唐。金鸡岭下钢刀出,死了夷齐负首阳。”  (第130首)“落魄兵年味恁辛,无衣无食无与邻。街头走避烂羊尉,下气便便白眼人!”(第132首)国难当头,流亡的百姓无衣无食,而一班宵小无赖却趁机窃据各级要津,趾高气扬,对小民颐指气使,称霸一方。国事如此,作者又怎能不生发出“落魄兵年味恁辛”的感叹?而最辛酸的则莫过于骨肉的死别生离。
 
    为了抗击日寇,丘老师送子从军,并动员家族中的男青年上前线。由于时局不利、烽火连天,前方的亲人竟音书渺杳、存殁难知。盼子心切的慈母们于惊虑疑忧之馀,难免对当年的劝导者有所怨怼:
 
    万里驰书弱妹情,开缄宛见泪盈盈。
 
    吾儿汝子都沦敌,痛悔从兄劝北征。
 
    (第134首)
 
    老妻泪人初静,作达庸夫正解醒。
 
    宽说阵前半生死,生还有喜国殇荣。
 
    (第135首)
      亲妹子敢在信中直陈怨言,善解人意的妻子却深知丈夫难以言状的隐痛,她不敢在人前附和抒怨,但其内心又何尝没有锥心彻骨的思儿之痛?她只能在更阑夜静之时暗自饮泣。而借酒以消悲忧的丈夫在酒醒之际,亦只能故作旷达地劝说妻子:“儿子在前线是生是死,不是还没有确切的音讯吗?你就把心宽一宽吧,如果他能生还,固然是大喜事,即使不幸为国捐躯,那也是父母莫大的光荣啊。”
    不是豪言,胜似豪言。洗炼至极的28个字,却蕴含如此浓烈的民族恨、骨肉情;凄婉的言辞,却凸现了在民族危难时刻,普通百姓同仇敌忾、深明大义的高尚情怀。如此诗章,置诸老杜《三吏》、《三别》一类篇什之中,又遑多让?
 
    丘老师是潮州民间文学、民俗学研究领域的先行者,对潮州歌谣情有独钟。旧学根基与新文学思潮交融的结果,使《回回记事诗》呈现出多样的风格:既有典奥儒雅之华章,也有通俗平易之佳什。比如:
 
    凌晨别有田家味,饷客浮花镬粥香。
 
    楚楚厨娘纤手奉,紫茄红苋拌酸姜。
 
    (第52首)
 
    趁墟乌峒春蔬上,甜笋苦瓜佛有(手)姜。
 
    钓得鲤鱼红尺八,瓮头琥珀入门香。
 
 
 
 

 (第61首) 一派田野风光,更兼农家之乐,洋溢于诗行之中,而且朗朗上口,一似山歌民谣。
 儿女食鱼室语喧,小头斑尾舌将吞。
 犹加白水寻回味,瓦钵泥炉兽炭。
    (第198首)
 
    天伦之乐,溢于言表。经历离乱之后,能够合家团聚,其乐何如?故虽“小头斑尾”之鱼仔,也吃得津津有味,几乎连舌头都吞下去。后两句还在看似不经意间,勾画出一幅潮州的饮食习俗图:潮谚谓“鱼有百滚之味”,可先后多次加水炖熬,而做这道菜的厨具则以“瓦钵泥炉”为首选,以其导热均匀,保持“微滚”的功能特佳。由于心境舒畅,汤味鲜美,因此连泥炉中冒出的炭火气味也倍觉温香。(,潮音读伦,香也。唐·皮日休《金诗》云:“温飘出麝脐薰”。炭火带有些许麝香气,故丘诗曰“兽炭”)虽然用了一个生僻字,但依然不失竹枝词的韵味,此即所谓的“新旧交响,酸咸从心。”
    再看诗集的第86—88首:
 
    一楼塘口秋荷纟采,排日午风揖让香。
 
    人去坐多窗外眺,痴鬟笑立水中央。
 
    荷池肩肩花面面,痴鬟丫手白苹波。
 
    一把累累掌心笑,挂绿通明大石螺。
 
    明月入窗方丈白,红囡绿仔坐梯头。
 
    食螺另有莲香味,记取唐家姐妹楼。 
     以上三首,可看成是一组气脉、意象连贯的组诗。它借助特定的景物、人物、情节,生动地描绘出一幅从午后到入夜的“村娃消夏长卷”。有浅白而传神的语言,有前后呼应的故事,反覆吟诵之间,我们会突然意识到,它有点像“潮州歌册”。是的,除了文字更典丽之外,其韵味一似歌册。我想,这不会是偶然巧合,而是长年累月致力于民间文学研究领域的丘老师,在诗词创作实践中着意融汇古今、揉合雅俗的可贵的尝试。正如蔡起贤先生所说的“他又因热爱歌谣,故有意无意间,往往用潮汕的方言俗语句法入诗”一样。
 
    “不师中外古今人,自成文章表现真。绚烂可能入平淡,八年流落老精神。”(第100首。“不师”者,乃韩文公之“师其意不师其辞”之谓也)丘老师旧学根基坚实,又身受“五四”精神之熏染,加上曲折而丰富的人生阅历,求真务实、锲而不舍的治学精神,故能出入于传统之间,以其绚丽归平淡,奇崛见真诚之风格,在近现代潮州诗坛上独树一帜。《回回记事诗》虽然只存绝句222首,却是了解、领略丘诗风格的无比珍贵的文献。愿该书之翻印刊行,能为今日潮汕诗坛之繁荣发展,提供有益的借鉴和推动之助力。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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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潮州日报(2003.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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