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寨下寮与新围旧楼

  在地名专栏看到上面这个题目,潮汕的读者会觉得眼熟,这不是一些村名吗?没错,上寨、下寮、新围、旧楼都是潮汕村落的名字。它们在哪里,于我是明确的,只是潮汕同名聚落太多了,各位看官可自行对号入座,倒也无关紧要。今天的话题就是这些寮、寨、围、楼。

  “寮”,《说文》:“穿也。”“穿”,在这里可作“空间”解。清代王筠《说文句读》引录《仓颉篇》注:“寮,小空也。”《新华字典》解释“寮”为“小屋”。这几个释义一脉相承,但都与潮语“寮”的含义不同。林伦伦教授认为,“寮”,与粤东原住民瑶族有关。瑶人搭竹木茅草为屋,叫“打寮”。我们的先人借用“寮”字指称以木材、竹子、茅草搭建的简易住处。

  人类栖身之所,始于洞穴。在竖式洞穴居住的原始人,随着营造经验和技术的不断积累,逐步发展到半穴居,再后来竖式洞穴住所完全被地面建筑代替。潮人祖先自中原入潮,始于文明发达的秦汉,尤其是西晋“八王之乱”后兴起的“衣冠南渡”,大批汉人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力。盖房子在技术上没有困难,问题在于经济实力。千里迁徙,携家带口,能拿出较多资金盖房子,建成永久性建筑的当在少数。简易、快捷、花钱少的“寮”便成为首选了。加上本土原住民以“寮”为居,后来人现场“抄作业”也就顺理成章。由此不难推断,潮汕民居建筑史是从“寮”开始的。

  今天,潮汕地区已没有用寮作居家住处了,但我们还能随处见到“寮”的遗存。如看管养殖场所的“池寮”“埭寮”“猪寮”“鸡寮”“鸭竂”,看管作物的“山寮”“田寮”“蔗寮”等。集中隔离、治疗麻风病人的地方,因地处山里也较简易,被叫做“癞膏寮”。

  以“寮”为名的聚落、村庄,大抵从搭寮起步,慢慢繁盛起来,即使早就不住寮了,但带“寮”的名字还顽强地传承下来。我认识的最大的“寮”是饶平黄冈镇的下寮,明代洪武年创乡,至今人口达两万多。有人说饶平有99个“寮”,数字不见得确切,但实在好多,几可信手拈来:下寮、前寮、东寮、大寮、内寮、军寮、新寮、麻寮、洪西寮、薛厝寮、大畔寮、高厝寮,等等。整个潮汕地区,叫“寮”的聚落有多少还真难以统计,几乎每个潮汕人都能随口念出几个来。

  入潮先民立足之后,随着生活的安定和财富的积累,便仰仗中原建筑技术,盖起永久性住所来,有条件的就围寨、起楼,构建圆形或方形封闭式屋宇,防御野兽、盗匪的侵扰。这些聚落常常以“寨”“围”“楼”起名。以下就是饶平带“寨”“围”“楼”的部分村:上寨、下寨、寨上、灰寨、西寨、新寨、军寨、西山寨、狮头寨、盐糟寨、四方寨,上围、下围,灰楼、塗楼、新楼、旧楼、楼园、径楼、下楼、溪楼、道韵楼、楼仔角、多年楼、魏厝楼。在普宁,有下寨、新寨、红厝寨、湖寨、田厝寨、张厝寨、中央寨等。在揭西揭东,有新围、桃围、前围、后围、上围、田心围等。

  从“寮”到围寨、围楼,是潮人居住条件的巨大飞跃。潮汕民居正是从“寨”“围”“楼”走向巅峰的。在饶平县三饶城外,位列“国保”的道韵楼是八卦形民居巨制、八角形土楼的全国之最,集中易学、礼制、建筑三者的精华。这座围楼始建明成化十三年(1477年),历经三代人110多年时间才建成。楼体周长328米,面积约10000平方米,楼内有住房72间,每间皆三进两天井,深29米,前、中进为平房,后进是三层高楼,蔚为壮观。

  就建筑年代论,始建于宋代的古巷镇象埔寨算是潮汕古寨的“老前辈”。这个有六七米高的寨墙围护的方形寨总面积超过2.5万平方米,呈中轴对称和规整方正的布局,中轴线的末端置大宗祠,寨内三街六巷,76口井,72座府第。象埔寨对潮汕大型民居建设影响殊深。建于清代的汕头潮南区东里寨和揭西大溪的新寨都沿袭了它的建筑形制。东里寨墙顶端厚达60厘米,获民谣“东里寨墙可跑马”的赞誉。

  还有一个不能不谈的“寨”,是潮州城南三十里韩江西岸边上的龙湖寨。这个寨始创于宋,围寨于明,至清代汇聚数百座宗祠、府第、商宅、宫庙,集潮州移民文化、商业文化、建筑文化、民俗文化之大成,诠释了“京都帝王府、潮州百姓家”的气度。

  潮汕的围寨、围楼,汇聚了潮派建筑的技术、用材和工艺,凝固了潮人伦理道德、生活风俗和审美追求。在这里,人与自然和谐交互,邻里相向守望、相依而居。以现代目光观之,或许有小农形态的封闭、自足、内敛、保守之感,但更可领略到向心、凝聚、安定、本分的境界。

  历经千百年风雨之后,在上寨、下寮、新围、旧楼这些聚落,或许已看不到寮的古朴、寨的豪壮、楼的高耸、围的严整,但它们业已升腾为特定族群的集体记忆和文化符号,沉淀为历史厚重的铭牌和收藏乡愁的钥匙。

作者: 
吴构松
来源: 
潮州日报(2020.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