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小公园,就像走进汕头近代史

  本打算跟随“品鉴岭南中国著名作家采风团”在汕第四天行程,见机采访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陕西省作协副主席吴克敬。到宾馆才被告知:“吴老师上午10点就要走了。”剩不到一个半钟头!听说他已在大巴上,怀着忐忑的心情直扑大巴车上。还好,随和的吴克敬老师爽快接受了采访。在前往陈慈黉故居的路上,在嘈杂的大巴车里,吴克敬娓娓道来:汕头之行的印象感想、自己的创作、文学主张……就像他笔下流淌的文字,他的叙述平和质朴、温暖亲和、内敛睿智,耐人寻味,又让人如沐春风。  

  小公园为什么不栽树

  不愧是在新闻媒体干了十多年的前辈,吴克敬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这次汕头采风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公园,回去我要写的文章标题都拟好了,就叫‘小公园 大世界’。走进小公园,就像走进汕头近代史。在我看来,汕头近代史就是一部商业史。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商业史。”他给记者看小公园采风做的笔记,记录着汕头开埠之初洋人在这里经营的一些旅馆、酒楼、银行、码头、工厂、洋行、学校、医院等。他说,开埠前,这里的商业形态是传统的、原始的商业交换模式。开埠后,商业形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带有现代化的模式,西洋、东洋文明的商业文化在这里交融,并以这里为码头,不断向内地延伸。中国改革开放之初招商引资跟汕头开埠时允许外资进来做生意形态差不多,当然,前者是主动的,后者是被动的。小公园,大世界,这里是汕头走向现代化的根基。

  来汕前,他看过之前来汕采风作家邓刚写的《汕头有条令我心疼的街》《心疼与欣喜》,觉得他所描述那种的“心疼”,是发自内心的“最美的心疼”。“小公园是值得汕头人骄傲的,汕头从政府到老百姓对小公园都非常重视,对汕头开埠历史的保存也做得很好,体现了对历史的尊重和爱护。前天我们去那里参观,一拨拨游客穿梭在一条条老街中,沿街一间间售卖传统地方特色商品的店铺,与周围充满民国风情的骑楼建筑相互交融,让人有穿越的恍惚。”

  说到这儿,吴克敬抛出一个令记者也兴趣盎然的问题:“小公园为什么不栽树?汕头其他地方绿化都不错,但小公园,那么多的街道,一棵树也没有!”他说,这是一个特别耐人寻味的现象,应该是一种历史遗存,保留了历史原貌。“或许是当时的商业需要吧?怕树木遮挡了商铺的门面、招牌,影响商铺林立的繁华形象——这只是我的猜测。”  

  潮汕女人是最忍耐有担当的女人

  刑释帮教基地的采风活动也给吴克敬很大的触动。“纪耀宏的故事给我印象很深,年轻时因打架致人重伤,判了5年6个月,因表现突出提前3年6个月释放。出狱后的他克服种种困难,艰苦创业。成功了的他坦荡面对不堪的过去,自重自强,还帮助了一百多名刑释人员就业。这个故事令人感动。”纪耀宏服刑期间,妻子不离不弃,每周去监狱里看他,无微不至地关怀他,鼓励他好好改造,早早回家,“到时候,家还是咱们的家,我还是你的媳妇,孩子还是你的孩子。”这话感动了纪耀宏,也感动了吴克敬。“回去我准备根据这故事写篇小说,标题就叫《恩报》,‘知恩报恩’,纪耀宏办公室墙上就挂着这四个字,是他对媳妇的感恩,也是对社会的感恩。是妻子的不离不弃、包容关爱,让他从灵魂深处受到触动,从而自重自强,知恩报恩。这位潮汕女性也值得大书一笔。”

  吴克敬听过不少人说潮汕女性心灵手巧,勤劳贤惠,任劳任怨,默默奉献,他很认同。在他眼中,潮汕女性是天下最有忍耐力最包容最有担当的女性,就像纪耀宏的妻子。他说,潮汕女性是传统的,又是时尚的,她们以美好的外在和内在美化滋润着这一方水土。

  有人评价吴克敬是“男作家中把女人写得最透彻的一个”,因为觉得自己成长中一直受到女性的呵护关怀,女性对社会、家族做出的贡献,传达的爱和美,让他没有理由不在作品中感恩致敬女性,他用有温度的笔刻画了一个个有故事的女性,或勤劳质朴,或美丽善良,或个性泼辣……

  很期待,吴克敬笔下,潮汕女人会是怎样一种呈现?  

  用有温度的表达抚慰人心温暖情怀

  采访前,通过网上资料对吴克敬有了大致了解:

  1985年,31岁的吴克敬以中篇小说《渭河五女》一炮而红,以“一个木匠的身份在文坛创造了一个轰动”,却毅然报考了西北大学作家班深造。1991年进入媒体工作,直到2007年转到文联。22年沉潜积累蓄势待发,54岁的吴克敬迎来了创作的井喷期,《五味十字》《状元羊》《手铐上的蓝花花》等相继发表,并先后获得柳青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惊艳了文坛,甚至有评论家称之为“吴克敬现象”。近十年更是其创作高峰期,长篇小说《分骨》《长河落日》《初婚》《新娘》,中篇小说集《无我》,短篇小说集《锄禾》,还有“知”系列散文随笔集……贾平凹评价其作品,“无论小说和散文,都事关社会痛痒,有着深沉的忧患,但他却是旷达而善良心性,其笔触充满了温暖,在讲述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中,蕴藉缠绵,情味悠悠”。

  吴克敬向记者透露,三卷本8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凤栖镇》2017年元旦动笔,至今已完成4稿的修改。这部以故乡周原文化为依托的长篇小说在写作方法和语言处理上都有新的尝试。“还要再放一放,沉淀一下。目前手头还有一个中篇在写。”

  旺盛的创作力令人惊叹!而对中间22年的“冷却期”,吴克敬有自己的见解:“文学创作不在于心热,而在于如何冷下来。那时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每天有一筛子那么多,太热,而我自己却准备不足。如果再创作,不过是简单地重复……”大学深造使他的知识结构和理论水平有了长足进步。而媒体是了解生活、深入生活的最好地方,媒体的神经带动了他创作的敏感和敏锐。这些都是积累,用他的话说,“磨镰不误割麦功。把镰刀磨利索,割起来就是一捆实实在在的麦子”。

  年轻时的木匠生涯让吴克敬知道了“弯木头,直匠人”“木匠行里,一根墨线是准绳”的生活大道理,这也是他为人为文的原则主张。他十分认真地说,有些人喜欢写血腥残忍,表现肮脏丑陋,这些我都不喜欢!生活给我们呈现的这些已够让人失望甚至绝望了,还需要作家费尽心机地去刻画描写吗?作家对我们的社会、文化、孩子应该有一份责任心,应通过自己的写作,让失望的人看到希望,让绝望的人看到未来,获得力量——这是作家的良知。“用有温度的表达抚慰人心温暖情怀,能够帮助人温暖人”,这是吴克敬创作的动力和追求。

  创作之余,作为一种休息,吴克敬偶尔还会重操旧业,做做小板凳什么的,用核桃木做。“我不喜欢太繁复、太工艺化的家具。”他做的小板凳简约、舒适、有生活味、有烟火气,很是抢手,有人甚至出价几千上万块。“我不卖,他们非得抢。”说这话的吴克敬有点小小的得意,他对那段木匠生涯应该还有份恋念的吧?过去的一切经历都是在为造就一个优秀作家而做的准备吧——包括木匠经历。  

  写作是一件很高贵的事

  令记者没想到的是,这么高产的作家,至今却还坚持手写创作,用硬抄笔记本写。“我写作很快,2018年写长篇小说《分骨》,44天就脱稿。我的手稿都非常工整,很少有修改的。”吴克敬打开手机里存的一张手稿照片给记者看,红色竖行信笺纸,造诣不俗的书法,工工整整,俨然就是一张字帖、一幅书法。他又露出那种“小得意”:“我的手稿比我的小说可值钱啰!”

  吴克敬透露,他每天早上5点钟起床,写作两小时,8点就出去锻炼。他写作时很讲究,桌上要抹得干干净净,除了一壶关中老伏茶,其他啥都不能放,“对我来说,写作是一件很高贵的事!”这种仪式感正是基于对文学的虔诚。

  聊着聊着,已到陈慈黉故居。吴克敬被这座精美的潮汕民居吸引住了,四处参观,对里面展售的老物件也兴趣盎然,还不时给我们介绍:“这个是枕匣,里面存放房契地契、值钱的字画古玩……”原来他还是个收藏行家。没半个钟头,吴克敬竟就有了猎获,他一眼看中一块漆画木挂件,也不用讲价,照标价就把东西买下了。问他:“不讲价?”他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爽快地说:“不用,我觉得值。”

  有人催他该动身去机场了。提上“猎物”,他匆匆跟大家告别,临走,还带了份陈慈黉故居资料。不知道这座中西合璧的“岭南第一侨宅”以及黉利家族的商业传奇,可会激发这位思维活跃的作家新的创作灵感?

作者: 
刘小萱 李德鹏
来源: 
汕头日报(2019.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