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春早在澄海樟林

  以下文字是寫於一九五○年。今天重新再抄已是二○一三年了。電逝波流,那雖然是六十年前的往事,但對我來說,卻是刻骨銘心永存在我腦海之中,是終生忘不了的:

  樟林是我心愛的家鄉,自從我離開她的一天起,真數不清她有多少次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可喜的是,連年來鄉親們給我捎來的盡是她繁榮昌盛的好消息,使我這個他鄉游子為之歡欣不已。只是,今天我卻記起一九四三年的樟林來,一幅幅的悽慘景象湧出腦際,不禁要我執筆心酸,對紙淚滴。

  樟林,本來是一個極其富庶的地方,華僑眷屬一萬多人,要佔當地人口百分之九十,與她毗連的東隴鎮皆以富庶馳名。向來有「金樟林,銀東隴」之稱。七·七抗日戰爭爆發後不久,汕頭市及澄海縣城相繼淪陷,當時國民黨的縣政府及澄海縣立中學遷來樟林,形成一時之盛。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事爆發後,僑匯斷絕,廣大的僑眷馬上陷於山窮水盡之中,過着飢餓的日子。

  這樣拖了二年,至一九四三年人們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誰知禍不單行,天公肆虐,在那早春多雨的季節,卻沒有滴下一點雨水,太陽天天像火烤一般,把田野裏的瓜果蔬菜燒焦,河道的水也被烤乾了,場地、泥路,更硬得像石頭一樣,出現了縱橫交錯的龜裂。農民們撐着飢渴的身軀,日夜車水,希望能把秧苗插下去。但說來可憐,韓江多年不治,水淺見沙,那有水源供應。況且勉強插了秧苗又怎麼樣呢!沒有水灌溉,還不是枯萎了。這樣的乾旱,大概持續了三個月吧!我的家鄉樟林已成為一個死人盈百的地方,這是因為當時澄海城和潮安城的難民,都給敵寇趕在樟林等地方來了。

  這時,樟林到處都是黃、腫、瘦的難民,不少人行不上幾步就促氣死亡去了。晚上難民們睡倒路旁,明日就有不少人來收屍了。

  這時人們除了少數有稀粥之外,大多數的人將蕃薯磨成澱粉後,才能把剩下來的渣滓吃了,其他有些吃蕃薯葉、樹皮、草根、黃狗頭和水。不上數月,許多人都臃腫而死。記得有一天我到東隴去,全程不過三里路,但看到屍體有十多人。當我路過東隴路的崇心善堂時,見有一百多骨瘦如柴的嬰兒和幼童,席地而擁,哀哀呦哭,那片哭聲啊!就像聚在一起的蒼蠅在哼着一樣,令人不忍卒睹。記得多少後來的哀慟,人們深深地刻印在腦海中了。

  可是,野蠻的日寇卻渡過韓江,到樟東大搶劫。當時澄海的縣長是李少如,他卻於事先得到澄海城的敵偽通知,星夜絜眷溜走了。老百姓看見縣長走了,才知敵人過江,四野奔逃。敵人入樟林後第一天是逐戶搜索,將財物、布疋、糧食搶去。再就是強姦婦女,據不完全統計,是次樟東婦女被強姦的約三百人,不堪侮辱投河跳井的婦女一百多人(其中部份獲救)。二、三天後敵寇開始放火焚燒屋厝,把可燃之物聚在一起,澆上煤油,待火燃至屋頂時敵人始獰笑着離去。當時許多人沒想到這一着,多數人把媳婦、女兒密藏在屋裏的木樓上。因此被燒死者不計其數。

  當時全鄉的人都逃奔在田野、山坡上,望着家鄉白煙縷縷,失聲痛哭,有的人卻慘極無淚,瘋了起來。

  待敵人走後,縣長李少如他們才回了來。樟東路兩旁的槐樹身上貼滿紅紅綠綠的標語,墨汁未乾,寫着:「我軍血戰三日,克服大樟林。」聽說縣長他們還因此記了一功。而其實他們卻是在敵人來了的時候夾着尾巴走了,敵人走了的時候他們才大模大樣地進來了。

  說起來多麼痛心啊!樟東,這塊美麗的沃土被國民黨的官吏們剝得體無完膚,更飽受着日寇的蹂躪。八條街道,被焚毀了七條。住宅被燒去一半以上。

  敵人走後,災禍還沒有結束,太陽依舊燒烤着大地。天空充滿着火燒後的窒息氣味,人們無以為生,在火燒了的瓦片中搜掘,希望掘出一些餘灰剩燼。就這樣瘟疫隨之流行起來,其中以霍亂、回歸熱、腦膜炎為最多。人們無藥無醫,病一下就死了去。一時間滿街屍臭,人人自危了!

  當時我外祖父家被敵人焚毀,舅父、舅母整天在烈日下面翻掘,不久舅父患回歸熱死了。三個年幼的表弟相繼患霍亂死了;舅母流落到客屬中去了。就這樣一家人死絕去了!

 

文载自《一片冰心》李蕙 著

作者: 
李蕙
来源: 
微信公众号“海滨邹鲁是海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