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说戏

  一行人等拜访国画大师,踏进门,见地板上的荷叶图墨迹未干, 纷纷赞叹,这神采,这气韵……啧啧啧!品评间画家从内室踱了出来:“刚才小孙儿捣蛋,光腚坐上砚盘蘸了墨汁,打翻了笔洗,在纸上胡闹,没来得及打扫清理。”——此处应有一分钟尴尬。这则戏说多年来在坊间流传,说明在大众的直观感受中,大师的某些作品与小孩儿戏,有些相似。

   一行人等中若能同行,我必定是赞得最由衷的那一个,因为个人有过这样的体验:无数次在宣纸上实诚劳作,换来无数次的不如意,沮丧得索性破罐子破摔,残墨废纸负气涂抹,谁知竟柳暗花明一片灿然。

  人力操控的成分减弱,水墨与宣纸得以自然渗透,意外的肌理形态妙不可言。常常见国画佬对着偶然之作嘟嘟念:“错错画了这幅,再来,却没有了……”错错,就是负负得正,国画,特别是写意画,像每一个不可重来的清晨。

  回过头来看看小儿胡闹的“作品”:光腚坐上宣纸,就是大开大合的荷叶;“小鸟”也来啄米,叶心位置恰到好处;小手掌小脚丫踩踏拓印,生理纹路从清晰变模糊、由浓重而渐淡远,这更非画笔所能追摩;最后墨洗打翻,水墨交融,更加淋漓尽致了!

  还听来一个爷孙的哏。画家赖少其暮年求字者多于求画者,估计老人家精力不济有点烦,孙子就对他说:“爷爷,这样的字我也能写呀!”哈哈,言下之意,可以代劳哩。赖老的书法,一笔一画韵重千钧,一横一竖从无连笔,撇捺之间拙如童蒙,难怪小孙子能发出如此豪言。

  林丰俗老师是国画界的老中医。琢磨老先生的方子,也不外乎丹参10北芪8甘草3水三碗煎八分,可人家分寸辎重拿捏得云淡风轻,一帖药就让你口服心服。林老师喜用闲章:“未能免俗”,是自谦,也是自量。“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木棉、金凤、桃李、紫藤……潮安老家寻常不过的花木,丰俗老师从年青画到夕阳西沉,越画越耐人寻味。完成于1980年的《木棉》,为古端州披云楼侧一棵木棉造像,拦腰一树巨轴擎天,画得那么真切,几乎可以触碰到树干的皲裂,红花怒放,噗的一声好像又有一朵裂开了……新世纪过后画木棉,只是斗方尺牍遣兴,“花”已忘其出处,信手拈来三两朵,寥寥数笔随意纵横,日趋简朴天真。善走捷径者会说:“这样的画我也能画呀!”

  返璞归真返老还童,画家在兜兜转转之后,回归到哇哇学步的童年,追寻艺旅迢遥足迹,外人看到一个轮回的圆,局中人则耗费了所有的精与神。走过万水千山回到原点,重新拾获纯净的视觉与不驯的创造力,与一直停留在原地,意义当然大不相同。其实没有谁人能一直留在原地,拒绝成长只会变成巨娃。

  生物界有个观点认为,哺乳动物的寿命相当于性成熟期的8~10倍。家猫的性成熟期是一岁,狗是两岁,而人类13~15岁。相对于阿猫阿狗,冗长的成熟期为人类赢得了天年愿景,也赢得了童年的充裕。童稚赤子,因未知而好奇,因好奇而探求,因无所失而无所患,这与艺术创作所必须具有的品质何其吻合。

  童年冗长,青春倏忽,中年午后,雀斑与年岁同增。两瓶片仔癀祛黄润白精华乳是闺蜜实在看不过眼塞在我抽屉的吧?多久了,怎么也用不完,嗯,不能轻慢姊妹的心意——刚拔开瓶盖,手机屏幕闪亮,划开——大一的女儿发来自拍,而且还化了很“自然”的雀斑妆!添上雀斑已经是美颜的一个项目?我把片仔癀的盖子套了回去。

  因为喜欢潮剧,QQ签名上曾写:“愿意早生30年,为了见到风华正茂的姚璇秋。”现在的我当然也能见到黄金岁月里的她,视频里。上世纪60年代拍摄的电影《苏六娘》《陈三五娘》,完美得让人惆怅。中年午后,力不从心时,我更喜兴看80年代的现场录像《春草闯堂》,录像的质量实在不咋地,音效有点杂沓,隐隐有台下观众的笑声、咳嗽声,麦克风有时遮了春草的半张脸,美中不足的欠缺让人放松,让人释然。秋姨年过不惑饰演相府千金李半月,岁月有痕风韵犹存,碎步移位时,裙边摆动又均匀又好看。内行的戏迷说,声线已不如前,但唱腔更见韵味,“绪、缕、闻”那些个撮口音的韵脚字,要收得圆才好听的字,她似乎是把这些字都轻吻了一下,然后含在嘴里,调动唇、舌、口腔、鼻腔,环环润饰之后,再缓缓送出,音韵回旋。

  花无百日红,没有人能挽住时光,日过中天,午后仍有长长的路要走。历经特殊年代,扫过大街,管理过戏服的秋姨再次扮演闺门旦,物是人非,幕后不再站着严苛的教戏师父,同寅姐妹许多已经离开了戏台……聚光灯下的秋姨依然水袖轻盈,喜喜兴兴地迎来从艺50周年、65周年……

    扫窗会(中国画)   53x78cm   刘启本

  月前一个座谈会,会上有老艺人点出目前不少剧团脱离剧种根本、表演“无格”的现象。“无格”二字,有些逆耳。戏是磨出来的,演员也是磨出来的。“55分钟的折子戏,我足足学了8个月”,《扫窗会》开头那一声叫板“苦呀”’,姚璇秋校正了数十次才达到师父的要求。启蒙老师李隐文在两张卧席大的地上训练14岁的她走台步和身段动作,“姚璇秋的步法,就是在那两张卧席上‘硬拘’出来的”(沈湘渠语)。

  师承、基本功、程式法度,“葱糜”吃够,墨汁吃足,才有本钱理论其他,潮剧和国画这两个行当是相通的,宣纸上的返璞归真,戏台上的举重若轻,无一不是千万次打底后的显影。老先生走远矣,画坛愈加热闹,锣鼓响旗饰鲜丽,登场者多有涵盖东西方美学和宇宙意识的抱负。

  午后说戏,忍不住多嘴:“硬拘”步法的那两张卧席,还在不?

作者: 
刘文华
来源: 
微信公众号“徐行斋话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