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潮汕文化代言与聚光——黄国钦散文创作的价值所在

  黄国钦擅写散文。并一如既往地以散文创作为家乡潮汕的文化代言与聚光。

  在中国,散文作为文类源远流长,而被正式命名,则是晚近的事情,这一名与实之间的缝隙,形成了某种张力。现代散文发轫于揭开中国现代史的“五四”时期,“五四”白话现代散文以其崭新的思想文化内涵,新的形式和有别于文言的白话文学载体,不仅开创了我们民族文化历史的划时代转折,其现代散文的奠基者们还非常迅速地造就了一个“既可以与古典散文相媲美又足以为后世典范的繁荣期”。

  传统中的好散文,不是“史家之绝唱”,就是一种哲理的表述方式,或是一种齐家治国,修身养性地充满了趣味的谈论形态,差别也只在于:“有的是直接表述,有的是借题发挥的缘物抒情;而有的则是极具意味或寓言般的论述……”。在黄国钦的笔下,那种诸如有感而发为事而作、讲求见解、着重风骨及文采之类的传统继承,还是有例可援的,但他在散文创作中“优美的文字舞蹈”,更多还是缘物抒情,天人合一,不全以“美文”概念为准,但是在以“情牵”为考虑先着。

  黄国钦最为情牵的,自然是生他养他的潮汕大地,他为他的家乡写了那么多的文字,有时是用一条河流来说,有时是用一座古桥来说,有时是用花草来说,有时是用烟雨来说,有时是用山峰来说,有时是用工夫茶来说,有时是用一锅海鲜来说,有时是用古镇来说,有时是用一出戏来说,有时是用一帧木雕来说,有时是用名人来说,有时是用街坊来说……在他的笔下腕底,潮州的故事绵延不已,这故事好像越说越简单,这故事好像越说越复杂,这故事引向别的故事,这故事结束又开始,开始了又结束。每次说潮州的故事,也许会变成关于别的地方的故事;每次说别的地方的故事,结果往往又变回潮州的故事,潮州的故事,愈说愈有味道,愈说愈圆融,黄国钦几成了潮州文化的最佳“代言人”,并用各种笔墨聚光了海内外的潮州。

  先声夺人的是他的《烟雨潮州》,这篇曾发表于《散文》月刊的佳作,曾获得广东省首届秦牧散文奖、中国当代散文奖等等,文笔优美,意象清新,音乐性强,从“烟雨潮州”的日常生活事物中的片段,例如:花、草、山、海、风、雨、露、日、月、星、辰、茶、桥、戏以及名人的引申,揉合起一个“大潮州”格局,平淡却又饱含深情的叙述中,却充分凝结着生命的体验,闪烁着艺术的才华,折射出时代的变迁,这或许亦是黄国钦散文合集中很多散文的共同主题。从《烟雨潮州》开始,他就以散文本来就是一个作家精神与情感最为自由与朴素的存在方式为写作初衷,力求把散文写作当成是生命之梦,应予人以生命的深层感动,予人以心魂的滋养与震撼,须心灵开阔、精神超拔、情思饱满、气韵生动。因此,即便他的许多作品都有“我”的出现,有“我”的情感,有“我”的体验,但这里的自我,不仅仅是缘于身边琐事,儿女情长的小我,而是有着深刻的生活体验,深入到自我灵魂的自我,体现出作家灵魂的渴望和追求,进而反映出作家对脚下的土地、生活的城市、世界的风云有着切身的关注与思考。

  记得穆涛就曾说过:“散文怎么样才充实,怎么样既充实了又有光辉?我觉得可以用庄子做参照,庄子的文章境界大,但取材都很具体,来自具体可感的生活,有植物,大小动物,‘朝菌’‘蟪蛄'’‘大椿’‘鲲鹏’‘冥灵’‘鹪鹩’,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历史掌故和民间传说。事务虽具象,但指向都是大的,朝向通途大道。”确实,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人与事,每一个人的生命,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耐人寻味的东西,都值得作家倾注深情去关注、体验和发掘。同情心是人类最无私的一种情感,只需你怀着一颗良善的悲怜之心去挖掘、去表现他人的生命价值,就有可能让千千万万的读者感动。在《烟雨潮州》中,写潮州绣娘的那一段,写明朝丽人五娘的那一段,黄国钦都能通过对材料的择取,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事物的本质与规律,并把它们叠合起来,而这些事物一旦缀合,就往往能凝练或者说升华成一个耐人寻味的主题:

  这些潮州女子尚绣又善于打扮,一个头上,便做着七八种文章。最愉悦人心的,便是插花。年轻女子插着红花,如月瑰、芙蓉;中老年者,便插一朵、两朵甚至整排芬芳的玉兰、茉莉。于是应运而生的,是四时清晨,街市上那些老妇摆满鲜花的摊档,和深巷拎花篮声声叫卖的女孩。因了地理和文化,这些潮州女子,又都人人穿了一双木屐。潮州地处亚热带,天气温润多雨,穿木屐可以避湿气,浴后赤脚着屐,又很舒适方便,木屐夜行有声,深巷幽幽,歹人又难以作奸。潮州女便在这种环境氛围里,在花针下绣规前,培养了一份恬恬淡淡的心性,和一份精精巧巧的绣工。

  好一幅潮绣图。这样的观察,这样的文字,从而更能充分展现作家自身的精神与情感的存在方式、作家心灵秘密的自由以及本色而朴素的显现。对于黄国钦而言,他的散文作品的动人之处,并不在于散文语言的高雅从容,也并非是对人生哲理的深入开掘,而是其中流露出的质朴而真实的情感,以及永为潮汕文化代言的初心。他那些收在“潮水长流”“生在潮州”“灯下耕读”“青春难忘”等合集中的篇什,都以潮州为大背景,抒发对世事沧桑的感怀,对人生体验的领悟,在情感上最接近普通人的离愁别绪、生之喜乐,是生命中真情的诉写。那些书写细腻、蕴藉温润的作品,这些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的声音,最具有动人心弦的力量。

  特别欣赏他新近获得首届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名为《向南的河流》的开篇:

  生长在潮州这块土地,每天每夜,总有一种异样的神韵在吸引了我,昭示着我,那是一种遥远历史的回声,那是一条丰沛大河在澎湃,那是冥冥中远古的先民在吟哦。

  潮州是一块面朝大海、背靠大山的土地,五岭横亘身后,南方的崇山峻岭,青翠了这里的空气和河流。很多晚上,我常常要走出那片古老的城墙,在万里无云的月光之下,顺着河流的走向,向南眺望。隐隐看去,那一片波光粼粼的尽头,就是大海。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这片土地的神奇。南海和东海,就在这里交汇,畲族就在这里诞生,乌龙茶,就在这里发源。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中国大陆上,这是唯一一条自北向南流入大海的河流,是唯一一条用姓氏命名的河流。可是,在远古的年代,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或者说,是没有命名的河流。

  这条没有名字的河流,却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河流。跨过这条河流,向东,就是福建,向北,就是江西。后来这条桀骜不驯的河流,用它甘润丰泽的乳汁,哺育了南方两个伟大的民系,客家人和潮州人。

  后来当然是谁都知道这条河流因为韩愈姓了“韩”,从此叫“韩江”了。

  《向南的河流》充分表现了黄国钦对散文创作的执着追求,不断地寻找自我超越之心,建构属于自己的散文艺术天地的努力。这篇不短的作品,既“载道”又“言志”,一方面,承载和传播时代精神,另一方面也把个人情致很好地表述出来,两者可以说得到了明显的融合,这也是中国现代散文有血有肉,有骨有气的个性所在。这也让黄国钦的散文,并不仅仅表现在那浓郁的感情抒发以及说实话、抒真情、写真自己的人生记忆上,还表现在于能将邃深独特的人生感悟,通过多种艺术手法呈现出来,表达出了更多形式上的趣味,这让作家的写作始终都处于现在进行时的状态,跃动出生命的华彩乐章。

  文学的本性,其实在认识上,也从来都呈现着多元的见解,但追求精神的灵光,恐怕是文学具有精神超越性和灵魂升华的最大可能。由是,文学的本性,也就不仅仅是我们素常所看重的救世,更多的应该是净魂。这净魂的含义里,落在黄国钦的具体创作中,可能是不仅仅是灵魂的拷问与救赎,更多的是生命诗意的开掘与文学美感及丰富象征的营造,因此他用各种或短或长的文本,传达出他对命运和上天对他的恩赐的感恩,感恩他能生长和生活在潮州,在这片美丽而富饶的土地上,相遇相识相守,体验到了日常生活中这么一些美好的人与事物。

  所以他的那些怀人的短章可称得上隽永,他写韩愈,描秦牧、说林墉……还有一大批潮州的文化名人,如数家珍,一个个都是有来路的,都能证见生命的丰富,生活的广阔。如在《碧野回乡》中,那起首的一句“我(碧野)离开60多年了,60多年来,我想念潮州啊”就让作家几乎潸然泪下,那个写过《金山之忆》《故乡情难忘》《故乡亲人今何在》等散文的老作家,用文字还原了一幅幅思乡图,终于在80多岁的时候才重新回到了家乡,他算是一个幸运儿。正如王开林所描绘的:“故乡,不仅仅是个地址和空间,它是有容颜和记忆能量、有年轮和光阴故事的,它需要视觉凭证,需要岁月依据,需要细节支撑,哪怕蛛丝马迹,哪怕一井、一石、一树……否则,一个游子何以眼前的景象相认与何以肯定此即魂牵梦萦的旧影?此即替自己收藏童年、见证青春的地方?”

  因为人生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继续做的,有些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见到的,于是,在你暂时放下,或者暂时离别的时候,你心中所有的,只是明天又将继续、又将重聚的希望,有时甚至连一丝惆怅都没有。

  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东西,便永不再回来,譬如童年,有些地方,便长久难以回归,比如故乡。

  黄国钦亦是幸运的,大半辈子的人生,他都脚踏在潮州城里,潮州的山山水水,他天天能行走触摸到,不做游子,不犯乡愁,更不用在幻想中苦苦缠绵,魂牵梦萦,如此他的散文写作是往性灵情致一脉而去的,很少有直面时代的怨怒之音。里头更多个人的浅吟低唱,让人从中倾听着作家与自然、历史、社会、未来的深情对话,体味着他对逝水年华的回望追忆,感悟着他那哀愁淡淡的青春祭礼,吟诵着他那时而轻快时而深沉的潮州恋歌,经受到他真情潮汐的猛烈冲击……都是相对快意的享受。

  都云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简单分明的生活方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时间在揶揄人们,故弄玄虚的世情中,所谓繁华,所谓热闹,好像成了必然。但其实,红尘之中,自始至终还是有它单纯的一面,淳朴的一面,即使在城市中,也还有着它的天真与憧憬,由无数简单交叠而成,不总是一副世故的样子。正因为容得下天真的梦想,才会吸纳人心,造就机遇,形成无尽的可能以及瞬息万变却又息息相关的人生。

  一如我们在寒冷的冬天读黄国钦的散文,慢慢地,淡淡地,总能读出清泉以及明光。

作者: 
钟晓毅
来源: 
潮州日报(2019.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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