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的历史之窗

  这是一个比较冷的课题,同时也是一段不被留意但值得探讨的海丝历史。这个研究,给我们一扇了解潮人历史的窗户,真正的窗户。

  潮汕地区作为海丝的重要节点,有很多华侨修建的大屋,这些房屋的形制中西结合,是本地一道重要的风景线,更是中外交通重要的历史见证,有的构件甚至隐含东南亚地区的殖民史。

  这个构件就是我们平时不甚留意的外置窗护,对,你没看错,我也没写错,不是窗户而是窗护。其中一种窗护,就是我们常说的百叶窗,一度是潮汕地区常见的一种舶来品,现在只散见于一些鼎革前的老建筑。很多人不知道窗护的外来身份,更不知道窗护尤其是百叶窗背后有趣而悠久的历史。我想是时候让我们推开这扇百叶窗,窥探一下外面的世界给潮汕打下的烙印。

  汕头,英国长老会建筑的窗护

  和偷窥有关的窗护

  窗护一度在欧洲十分常见,现在也只多见于历史建筑,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当时的作用就是遮光,隔热,通风与保护隐私。最初的窗护据考证是固定的,而且是有大理石做的,只见于高端人群的房子。因为其实用性,逐渐被改为木制,传遍整个地中海沿岸。当时的窗护只是一片或两片木板,如下图我们所见古代意大利被烧毁的窗护。这种形制的窗护在欧洲流传了很多年。

意大利被烧毁的窗护

  英国有个关于歌黛娃夫人的传说,说是高云地利的歌黛娃夫人为了让丈夫取消对居民的重税,于是骑上白马,在城中裸奔,大家都躲在房里不敢偷看。但有一个人透过窗护,偷窥了歌黛娃夫人,这个人后来就因此眼盲。比利时朱古力生产商还用歌黛娃夫人的名字作为品牌。历史上又确实有歌黛娃夫人其人,其生活年代估计为约公元990年-1067年,所以窗护在第一个千禧年前后就已经是欧洲普通人家的日用家具了。

歌黛娃夫人

  我们中国人的其实可能也用过类似外置窗护,但是纸的发明,令我们采用窗棂为窗户的保护措施。窗棂也见于欧洲建筑,但具体使用时间不明,不过起码在1686年的英国告罗士打郡,我们能看到比较早期的粗糙的窗棂。主要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是相对脆弱的玻璃。

中式和英国1686年的窗棂

  王冠玻璃窗——一种带窗棂的玻璃窗,在1674年的英国就已经出现。当然用玻璃做窗门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不过这个不是我们这里要讨论的。

王冠玻璃窗

  也和偷窥联系在一起的百叶窗

  百叶窗才是我们要研究的重点。勾起我对百叶窗兴趣的其实是台风山竹。各种贴米字的窗户图片,令我一直想问,你们这样搞,考虑过窗的感受吗?以前的潮汕人也经历过多次台风,对保护窗门,那是相当成功的。当你看到鼎革前的潮汕“洋房”,你会发现很多都装上窗护,这才是解决台风吹袭正确的打开方法。

米字窗



育善后街红砖楼上的百叶窗

  百叶窗的发明可能比欧洲的窗棂还早,百页窗的英文是Louvre,得名自法国五岁登基的皇帝路易十四(1638-1715),一位和康熙同时代的少年天子,被称为太阳王。据说路易十四喜欢在罗浮宫里偷窥贵族妇女在他的池塘里游泳,为了避免被发现的尴尬,于是就在罗浮宫安装上百叶窗。类似的结构其实曾经出现在中古欧洲的建筑天花上,作为调节空气对流的工具,或许路易十四正是那个改变百叶窗安装场合的人。而《路易十四的作息时间表》[1]明确提到,早上醒来后“第二侍从把百叶窗一一推开,让新鲜空气飘进来。”证明路易十四和百叶窗果然有撇不清的关系。

少年天子路易十四

  偷窥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但也大有可能来自当时和法国交战的英国人的诋毁。百叶窗很有可能出现在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的欧洲。百叶窗很快就成为欧洲建筑的标配,意大利,西班牙,荷兰,英国和葡萄牙都引进这一发明。随着这些国家殖民美洲和亚洲,百叶窗也来到了亚洲。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是其中一个最主要的集中地。



欧洲百叶窗

新加坡克拉克码头的百叶窗

马来西亚槟城的百叶窗

  百叶窗何时传入中国和潮汕地区

  虽然在十五世纪的亚洲,葡萄牙人已经进入澳门,1560年代的澳门已经有上万外国人居住,出现不少砖石结构建筑。可惜这一时期的窗户并未流传下来。不过当时一位中国作者曾这样描绘那个时代的葡萄牙人住宅:“屋里有两扇开的门,外面的小窗户用百叶窗封住。”[2]所以百叶窗出现于十六世纪,并迅速被葡萄牙人带到东方,是很可能的事。

19世紀初澳門新蓬巴爾式舊宅

  然后我们可以见到荷兰人占据马六甲后建筑于1641年的红楼,这时我们已经见到百叶窗的出现。当时的路易十四才只三四岁,偷窥是不可能有的。这是另一个百叶窗出现于十六世纪的可能证据。

马六甲红楼

  这种百叶窗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内陆的,我们没有确切的资料。受益于郑和七下西洋,早在马六甲王朝时代就有大批福建、潮汕一带的中国人追随郑和的路线漂洋过海来到马六甲,他们大多是商贾人家或官吏之后。这些潮汕人会否把红楼的百叶窗带回中国使用,是一个有趣的假设。

  毕竟在潮汕,我们处于台风带,百叶窗除了隔热通气之外还有一个保护窗户的功能。有了百叶窗,我们遇上台风就不必贴什么米字了。当然那时潮汕的窗主要还是糊窗户纸的,不过这同样抗不住台风的吹袭,所以潮汕地区可能是中国第一个使用百叶窗的地方。不过木质的百叶窗保存不易,所以目前在潮汕地区,我们能见到的百叶窗多数存在于清末下南洋的商人,回国建筑的中西合璧的大屋里。

汕头老城区的百叶窗

  比较靠谱的证据是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批准外商在粤海关(广州)、闽海关(厦门福州)、浙海关(宁波)、江海关(松江)四个口岸经商,当时,国内外运到广东海口的商货很多,行商却很少。1686年洋商获准在广州市珠江口的一个街区居住和经商。这些洋商很有可能同时带来欧洲当时流行的百叶窗。

  第一个关于百叶窗的官方记载出自中英第一案,海皇星号杀人事件。1807年2月24日。船上一群水手和中国人发生冲突,一名中国人廖阿腾死在某位英国水手的棍棒下。

  关于此事,英国官方书信的记录是,广州当局向刑部汇报案情时说:“英国水手在一个仓库里,用木棍斜挑百叶窗时木棍脱落,砸中窗下经过的廖阿腾的左太阳穴,廖次日死亡。看这案情描叙,我很为西门庆捏了一把冷汗,当时要是让潘金莲这么砸死了,我们就看不到《水浒传》和《金瓶梅》了。这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翻译出错了。英文用了window shutter,指的是窗棂或窗户,不是用百叶窗的英文Louvre。用木棍来开,打开的方式不对。所以这个百叶窗其实应该是中式窗棂。

中英会审水手杀人案

  然而此时的广州竟然真的存在百叶窗!威廉·丹尼尔1806年左右的画作《广州十三行》显示广州的欧洲商行的楼上装有类似百叶窗的物体。在1760年至1840年期间,每年抵达广州的外国人的数量,从两三千人增加到三四万人。中国人在和他们接触时学会使用百叶窗也是可能的。所以我们能肯定,最迟百叶窗在发明后不到二百年就已经出现在中国。

广州十三行

  不过百叶窗在中国的命运比在欧洲还差,玻璃窗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稀少,拿百叶窗保护起来,这还怎么装逼?然后到了1834年,玻璃生产工艺得到改进,玻璃窗在欧洲成了日用品,窗护或百叶窗在欧洲逐渐失去往日的风采。在亚洲一些国家,因为天气原因,百叶窗继续发挥他们调温抗风的效用。直到有一天,钢化玻璃和百叶窗帘出现了,百叶窗开始变成大家记忆里一个不显眼的物件。

  某天我们走过汕头老市区带有百叶窗的老建筑,会否突然上望,期待迎接太阳王或潘金莲的眼光的冲动?又或者有否想起当年在楼上观风景的人,到底看过一段怎样的历史呢?



参考资料:

  李金明. 明代后期私人海外贸易的发展与华侨出国高潮的形成[J]. 华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83:56-64.

  任丽洁, 裴琦. 明代的中国对外交往[J]. 文史杂志, 1994(4):12-13.

  邓开颂. 葡萄牙占领澳门的历史过程[J]. 历史研究, 1999(6):23-35.

  李金明. 明代后期的海外贸易与海外移民[J]. 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 2002(4):19-25.

  刘强, 王元林. 明代潮州对外贸易研究[J]. 汕头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6, 22(2):76-80.

  魏建峰. 早期马来西亚柔佛潮人商业网络探析——以柔佛新山为例[J]. 东南亚纵横, 2010(7):62-66.

[1]路易十四的作息时间表[J].法国研究, 1986(4):99-100.

[2]《澳門建築史》 科斯塔 http://www.icm.gov.mo/rc/viewer/10035/634

作者: 
欧怀琳
来源: 
微信公众号"初一十五"
浏览次数: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