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城之“敬字塔”

  饶锷先生《西湖山志》卷三[敬字塔]条谓:

  (敬字塔)在西岩上观稼亭之左。咸丰壬子(1852)郡人曾达德建塔凡三座,状似浮屠(即塔),上覆以亭,曰“惜字亭”。后为树掩压。光绪己丑(1889)达德复重修之。[原注]:亭横额外书“太和橐籥”,内书“藏之名山”。联云:

  墨林片楮归丁火;

  册府馀灰在酉山。

  ……邑人王焕章题

  所谓“敬字塔”、“惜字亭”,是指将弃置不用的写过字的纸张集中焚化的炉塔形建筑物。据上引文献资料所载,潮州西湖之西岩在一百多年前就建过三座敬字塔,并配有匾额及对联,撰书者系道光二十九年(1849)举人、海阳县人王焕章。匾、联的内容大体类似今天的建筑物“功能说明书”,由于文字较典雅深奥,所以不妨先对其中涉及的典故作点了解:

  太和,指天地间冲和之气。《易·乾卦》:“保合太和,乃利贞。”朱熹曰:“太和,阴阳会合冲和之气也。” (潮音读<踢跃>),古代指冶炼时用皮制成以鼓风吹火的装置(像今之风箱)。《老子·五章》:“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太和橐籥”,意思为:敬字塔有如鼓风吹火之装置,以会合天地间冲和之气。汉·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后世因此而把收藏可以传之不朽的典籍之处所称为“名山”。

  塔联上句之“楮”,是纸的代称,(因为楮树的皮可制纸)。按阴阳五行学说,十天干即甲、乙、丙、丁……中,“甲乙”属木,“丙丁”属火,故以“丙丁”指代火,或分称为“丙火”、“丁火”。“册府”原指帝王藏书的地方,后亦泛指文坛、翰苑。酉山,是今湖南省沅陵县西北部小酉山之简称。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云:“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卷,相传秦人于此而学。因留之。”后代遂借指藏书处。

  了解了匾、联中几个典故的含意之后,其内容、主旨便十分明白:“太和橐籥”和“墨林片楮归丁火”是说:敬字塔有如能会合天地冲和之气的风箱,把写过字的纸片汇归到该塔的烈火里。而“藏之名山”和“册府馀灰在酉山”,意为:(将字纸焚化)好让翰苑的馀灰重新回到传说中的书山。

  其实,潮城的敬字塔尚有多处。咸丰七年(1857)镌版的林大川《韩江记》卷六[叩齿庵]条之注语曰:

  余按:庵前有字纸灰塔,《塔赞》乃我邑廖日昌撰,中段云:“杰士肝肠,才人心血,下及伪奸,机谋诡谲。无贵无贱,沦胥秽灭,尽□纳斯火以为洁。”

  廖日昌是道光二十七年(1847)岁贡生。与王焕章是同时代人,可见叩齿庵“字纸灰塔”之始建年代应与西湖“敬字塔”相若,而上引廖日昌之《塔赞》虽然只有中段短短的几句,但行文洗练,观点鲜明,意为:不管是杰士才人高贵的肝肠心血,还是奸诈虚伪者的诡谲机谋,他们所留下的字纸,都将随秽物而沦胥(即相率沦丧),送入“字纸塔”付之一炬而灰飞烟灭,落得个干干净净。

  自古以来,国人对文字怀有一种无比敬畏之心结,并认为汉字是黄帝的左史仓颉所创造。汉·许慎《说文》序中甚至说仓颉“生而神圣,有四目,观鸟兽之迹,体类象形而制字,以代结绳之政。字成,天雨粟,鬼皆夜哭。”后代因此尊仓颉为“字祖”,全国各地亦多建有“仓圣庙”(按,潮州原建庙于北阁,后徒义安路府仓内,已毁)。正是出于对文字的敬畏,故国人对写过字的纸也不敢随意丢弃或污损,明、清时还有于春秋仲月(即春、秋季第二个月)到“仓圣庙”前举行“惜字会”的习俗。同治六年(1867)出任海阳县令的余恩(钅荣)尝为“仓圣庙”撰写过楹联,下联竟曰:‘(仓颉)现宰官身而说法,一心造士,科名从惜字中来”。可见其时潮人社会中,敬字、惜字已成为一种良好、浓重的风气,西湖山、叩齿庵等处的“敬字塔”、“惜字塔”的辟建,实乃顺时而作,应运而生。

  即使是没写过字的纸张,国人也珍惜有加。贫寒人家如此,富贵人家特别是文士阶层也皆如此。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就记载了这么一件事:写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大词人晏殊,在宋仁宗朝累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但不管职位如何变动,他从来不敢浪费纸张。凡是废弃的公文、封皮,晏殊总是用香屑(一种带香味的白粉)把字迹覆盖掉,又用熨斗将其熨平,然后用铁镇纸压上一段时间,经过这样处理、翻新后的纸便可用以抄书。一位官居极品的宰相,在用纸方面却如此“抠门”,难怪史书要给他以“性刚简,奉养清俭”的评价。

  敬字、惜纸,是国人一项优秀的传统美德,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继承与弘扬。反观当今社会层出不穷的“大方”用纸现象,如:起草千把字的稿件要付出起码撕揉掉半本稿纸的代价;将报刊、资料成捆成批贱价卖给收破烂者;用餐后擦嘴擦手或替小孩擤鼻涕要连抽七、八张面巾纸……种种“豪哥”行为,又咋能不令人唏嘘叹息,感慨万千!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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