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遗珍官田寨

  寨曰官田,状如小城,坐西北向东南,倚海丰东都岭奔驰之气势,扼平安峒之峪口,以方正的围墙、错落有致的巷道和隐秘的寨门,布建在梅陇平原北边的茶园山麓,收纳溪涧涓涓之水,成就古代经济文化沟通的驿站。而今,炊烟断落,草木枝叶择披墙头,仍然流传着官兵、盗贼、庵堂与虎的故事。

  建寨传说

  海丰县境名曰“官田”的村寨,黄羌两处,平东和梅陇各一处,诠释了王朝屯田与军事给养的来头,散发着刀剑寒光及禾锄稻香。

  官田制起于秦汉,官田属朝廷及各级政府组织所有,是国家税赋财政的主要来源。海丰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官田?难以考证。直至明朝,官田始见于县志。

  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海丰设立碣石卫,拨官军5600名,分置九千户所,设24屯,每屯112名军丁,每个军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按份征粮。驿道交通沿线也驻有军户,特别在要冲之地,设堡军屯田。

  梅陇官田寨是否归属24屯之内?当地相传官田寨属于大安租。明嘉靖版《海丰县志·屯田》有载:“左千户所屯田三:大安、赖僧、黄塘。”此“大安”远在坊廓都(今属陆丰),难道各屯官兵取得营业执照之后,可以跨区域经营田地?官田寨是否向大安屯交租?不得而知。而官田寨附近,也曾有“黄塘”旧名。

  在官田寨采集的两则传说,显然关联了兵事贼患的信息。其一,兵荒马乱的年代,有小队官兵押送一批朝廷的金银经过海丰平安峒,被一群草莽英雄劫持。官兵见对方人多势众,无法抵抗,想到乱世当头,丢了金银回去定是死路一条,于是乞求留下活命、纵然在这里做牛做马也行。后来,英雄们利用所劫的金银在杨柳埔附近建设围寨,苟且偷生的官兵解甲归田,与当地人结婚,自然也变成村民了。

  其二,明代下叶,通往平安峒叫“雄鸡拍翅”的地方曾经有过一座小村,隐居着一位善使虎叉的武林高手叫刘建动。一天傍晚,三名过路行客途经村东马地峡“杀人窝”之时,遭遇一股山贼伏击,随即高声呼救。刘武师听到叫声,迅速召集16名村民携带棍棒驰援,经一番迅猛搏击,击退贼人,保住了行客安全,并把他们接到村上酒肉招待。翌日,刘武师护送他们过羊蹄岭。离别时,领头行客拿出了金银相报,刘武师婉言谢绝。行客感激地说:你们住的地方盗贼出没,十分危险,需要择地建寨自保为妥。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次年领头行客带领一班人马回访,奉献规制图纸和资金,择取马地峡东南方一处叫“龙过颈”的吉壤嘱咐村民建设围寨。同时,帮助划拨邻近官田给村民耕作而不用交租,以续日后发展。原来领头行客为朝廷钦差大臣,因上年微服巡察民情之时,经过马地峡遇劫获救,故返回感恩。数年后,村民按图施工,建成今之官田寨。

  由驿而寨

  建寨传说是民间津津乐道的“盗义”或“道义”,而相应的建寨记载湮没在历史深处。在生产力水平不高的年代,建设这座宽大的围寨,毕竟需要巨资承揽,非一般民力可为。况且,寨名曰“官田”非同小可,天朝一统的年代不敢乱盖。

  事实上,官田寨的建设与驿路交通密不可分。溯及西汉时期,南越国变乱,路博德、杨仆两位将军南征,闽越王派兵助攻,凿开羊蹄岭前往番禺的粤东通道。东晋咸和六年,海丰建县,驿道交通开启,但县境广阔,驿站管理处于松散状态,常以庵庙代驿,役务由地方保甲负责。宋绍兴廿八年(1128年),福建侯官进士林安宅任广东转运使(相当于省长),亲临潮惠两州视察,创盖铺驿,修路植木,引导乡民移居边道。海丰县令陈光积极响应,主持改造大蹊岭、羊蹄岭,并倡置专职铺兵,减免百姓接待之役。此间,驿传机制固定下来,驿站成为专供官方传递文书、或给军事情报人员和来往官员途中食宿及换马的场所。其时,海丰驿站建在何处?典籍缺失。

  明代洪武年间,海丰建有“南丰”、“平安”、“东海”三马驿,下设41处邮递铺舍。其中平安马驿在梅陇官田寨西侧数里,为驿丞彭以德创建,正统年间迁改茶亭铺,后因厄于虎,复徒故地,嘉靖九年知县陈一善改建。马驿旧址具体位置在哪里?一说在杨柳埔平安塘石桥附近,一说在平安峒农场象岭烽燧故址下面,两者均在十里之内。

  查阅旧图,南丰驿西行平安驿,在今梅陇地界有小液、陇春、王化、味田、茶亭、平安、杨桃岭(即羊蹄岭)七铺舍。官田寨在梅陇平原北侧山畔,梅陇平原因地属杨安都(相当镇级建制)而古称“杨安平原”。其时,杨安平原尚是大片盐碱滩涂,聚落主要分布在靠山地带。清康熙五十七年发生“三个涌盖梅陇”的海啸事件之后,朝廷斥资投建杨安堤围(今东关联安围前身),围内土地逐步淤积,渐而淡化为杨安平原,遂后有了“杨安熟、海丰足”的俗谚。

  明代卫所制度确立后,驿站增加了递运项目,承担预付国家军需、贡赋和赏赐之物的功能。古代海丰盐业兴旺,宋朝有古龙、石桥两大盐场,部分海盐销往湘南、赣南等内陆地区,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盐税。明嘉靖年间,倭寇峒贼横行沿海地区,为维持平安驿的正常运作及军事给养,并给邻近居民提供庇护场所,官方在平安峒入口联通羊蹄岭、双宫岭、东都岭的要冲地带建设寨堡烽燧,设汛屯田,并置仓库驿居,这所寨堡曰:“官田寨”。

  自此,官田寨成为潮惠驿道上一处集合军事防御和提供人间温情的据点,常常有官兵、行商或役夫投宿其间。虎患严重之时,行人在官田寨集中结伙之后才能进入平安峒上羊蹄岭。明末,崇祯帝在大臣建议下废除驿站,官田寨军屯亦走向解体,经营模式演变成为召集群众承耕官田,征纳租银和给军济运。清代,随着梅陇平原海水消退,驻兵主要分防羊蹄岭汛和后门炮台。

  时跨民国,官田寨卷入红色革命。1925年,在农会长罗佛銮的带领下,大多数村民参加农民运动、参加农军,留下了罗佛銮、罗并、罗守蓝、罗壮英等革命烈士的光荣事迹。抗日战争及解放战争年代,官田寨以独到的位置及围障常常留驻游击队,卓洪、黎连平、吴坚等革命志士在官田寨党支部书记罗觉的掩蔽下开展地下活动,因而曾经被歹人告密。有一次,国民党地方部队来围乡,掳去12名村民,因不愿供述实情而被押往梅陇墟田脚徐村附近全部枪决,留下了惨痛记录。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政府在杨柳埔采锡办厂,官田寨村民多去务工,积攒了一定的物质基础。1971年,寨西建设平安峒水库,清水坑罗姓后裔全部迁出峒谷,移居官田寨及三山村一带,刘罗两姓成了这里的主流居民。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人口增长,寨内日见逼仄,刘罗两姓陆续迁出寨东南建立新村,老寨沉寂下来。

  寨之玄机

  羊蹄岭往东行至平安峒,不时见到藤萝覆盖的小村残迹。从瘦牛母山与象岭间的驿道下行,跨过五洲石桥故址,过外马地峡,向东远望峪口一座聚落,那是铭刻农耕芳华的官田寨。

  灰沙夯筑的围墙,曾经挺拨壮实,而今皱褶班驳,躯壳齿暮,有的生长杂草荊蕀,有的包裹树根灌木,普遍残高3米至4米,厚0.52米。绕行一圈,进入围寨前门,并不能直入寨内,须经四周壁立的阳井,然后左拐90度角进入半园形拱券门洞,才通向寨内西北走向的中心街。这内外门设置的阳井有如小小瓮城,看到近5米高的墙上设有瞭望口,我相信上面曾经搭架石板,抑或有过巍巍屹立的敌楼,昔已坍塌。

  步入中心街,踏着低于两侧房屋巷道近0.5米的石板路面,穿过后门去观察,我们读懂了围寨创建者把控地理环境的初心。水是建城筑寨的要义,这里处于山区与平原的过渡地带,善用水、用好水,是寨子长盛之源。来自东都岭、尖峰山、棺材坑的溪流看似温柔,汛期却无比暴戾。所以,先民在疏浚寨后东侧的溪塘之后,引流进入后门旁边的储水池,然后再导入后门楼门洞水池,分导中心街两侧水沟,最后通向寨前,合流出三山及下港奔海而去。这种因势利导的水利工程,一揽子解决了饮用、洗漱和消防用水问题,少了居民的水患记忆。昔日,寨内听潺潺流水,寨外闻瓜果飘香,一派美丽景象。

  看完水流系统,看建筑设置。从正门进入中心街详细踏勘:左右边各置12条巷(右边有一条狭窄的隔离巷不能行人),除了第6巷稍宽、与中心街形成十字街以外,其他巷道并非横向相对,而是呈不对称形态。寨子内围,长106.2米,宽96米,占地面积10195.2平方米,共建房屋80余间,因久无修缮,逐步塌顶,稍为完整的是中心街尽头的二层神庙。进入神庙下层门洞,踏上石凿楼梯上到顶楼,正面墙壁有用红纸张贴着诸神名列,一切崇古的讯息均入耳目。下层门洞是过道,地上保存着入寨水池的陈迹。

  二层神庙背面是后门楼,顶部不知何时塌落,窥其规制小于正门楼,门框也略小,但外门与正门楼外门形成互逆之势,朝向东北,这在粤东古寨建置中十分罕见,不知深藏什么风水玄机?数十年前,后门楼的外门被村民填塞,据说为了避免官讼而为之。如今,后门楼残址有半截沉降在泥土之中,应为地质松软的缘故吧。除了前后门楼,前后围墙也曾经设置高耸的马面敌楼,彼此形成犄角之势,防卫甚为严密。惜今天都已经塌陷,很难判断原来的模样了。物质匮乏年代,围寨是否如传说那般因恩公的报答而一蹴而就?

  官田寨的神秘之处,还有“暗柜”(夹层暗墙)和地下通道设施。曾有村民发现一只赤麂闯入寨内而紧急追赶,它竟然钻入罗氏宗祠偏房粮仓一处地道入口,村民跟着爬行一段距离之后,因里头太黑而放弃。这是否意味着,官田寨一旦遭遇敌军围城断粮,可以顺着地道逃往寨外呢?

 
 随着南粤古驿道的开发和乡村旅游的兴起,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及普罗大众前来探究官田寨的秘密。

作者: 
陈宝荣
来源: 
汕尾日报(2018.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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