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疍民渔歌中的婚礼仪式歌

  仪式是人类的一种社会行为,多指典礼的秩序形式。人类创设仪式,以规范行为,营造气氛,实现美好。仪式在民俗活动中,十分普遍,非常流行,几乎是一种规定动作。尤其是节日性、欢乐性、庄严性的民俗活动中,仪式显得十分突出,最为吸引人。人们在民俗活动中,按照设定的仪式,有序进行,尽情欢乐,既动又静,且歌且舞,形成形式多样的仪式歌。

  疍民又称“疍家”“后船民”“瓯船渔民”,古称“蜑”“蜒”“疍”“蛋”以及“龙人”“鲛人”“白(泊)”等。大量的历史文献证实,现在的疍民与古越人一脉相承,他们是自秦以来,历经多次战火劫难而遗存下来的瓯越人后裔。历史上,潮汕沿海地区生活着大量的疍民,主要在海丰、陆丰,潮阳、达濠、南澳、饶平柘林等地也都有疍民生活。潮阳的疍家宫、疍家歧,揭阳的疍家山,汕头的疍家园等地名是其历史见证。潮汕疍民“生于江海,居中于舟楫,随潮来往,捕鱼为生”,在长期“讨海”掠鱼的渔业生产中,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渔歌。疍民渔歌是潮汕渔歌的源头。疍家婚礼自始至终在船上进行,在夜间进行,在歌中进行。潮汕疍民渔歌中,就有风情万种、丰富多彩的婚礼仪式歌。

  一、心焦歌

  从完聘之日起,未过门的新娘就开始唱心焦歌,那只船上传出心焦歌,人们就知道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心焦歌的内容,除表达新娘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心中种种焦虑不安之外,更多的是表达新娘感谢其父母和亲人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故渔民把新娘唱心焦歌叫做还功劳或还功恩。新娘唱心焦歌要一直唱到“行嫁”那天为止。这期间短则数日,长达数十天。一般从感谢公、妈[ma3玛](祖父、祖母)的功劳开始,继而对其父母、兄嫂、弟妹以及叔、婶、姨、舅、妗等亲人一一唱,一一还谢。期间,会有家人及亲朋不时对其劝慰,还有女友陪伴代其歌唱。心焦歌的歌词多为世代相传,也有部分为即兴。

  潮汕疍民唱的《心焦歌》是这样:“阿爷耶,阿姆啊,南风簸涌去讨赚,无功无劳还阿姆,阿姆唔敢留我加一年。阿姆唔敢留我加一岁,阿姆铁打心肝铁打肚。唔北拉你同唱歌,唔北拉你同推磨。唔北拉你同唱诗,唔北拉你同隔离。唔北拉你同泅水,海水敲开无敲麻。”

  与其他地方的汉族一样,潮汕疍民的婚礼仪式也要唱《哭嫁歌》:“阿爸阿姆呵,大风大浪去讨赚,感谢爹妈养育儿。阿爸阿姆呵,养大仔儿要嫁人,离开爹妈心头焦。阿爸阿姆呵,做人媳妇唔容易,一项做错千人嫌。”

  “阿公阿妈唔敢我留加一年,唔敢留我加个月,留我一年当二年,留我个月当二月;阿公阿妈饲大男孙帮脚手,饲大女孙嫁别人,女孙自细公妈疼,疼我女孙无功劳。”这是名为《女孙自细公妈疼》的心焦歌。新娘出嫁前通过唱心焦歌表达对亲人养育之恩的感激和即将离别的不舍心情。第一支歌都是唱给阿公阿妈的。因为往时渔家父母出海捕鱼,儿女大多留在渔港的船上由公妈照看,与公妈感情最深。这首渔歌十分概括地表达了新娘对公妈的感激之情。

  “阿爸唔敢共姆来打算,唔敢共姆来参详,打打算算来留我,参参详详来留子。临风伴涌去讨赚,赚有个钱三个涌,阿爸赚钱饲大子,饲大女子无功劳。”这首名为《阿爸赚钱饲大子》的渔歌,是新娘对父亲唱的心焦歌。“临风伴涌去讨赚,赚有个钱三个涌”是女儿对父爱的深刻理解。女儿懂得父亲的艰辛,懂得父爱的厚重,才有这般深情的表述和发自肺腑的感慨。

  “阿姆阿姆女子生来无路用,十项工课无项会。灶公这高人生矮,一项做错千人看,我旦想着焦不会(不会)过,女子无用姆会知。阿姆阿姆嘴内含饭饲大子,饲大女子嫁别人,红红赤赤捧到大,亲像芋叶捧水珠,勤勤俭俭来饲子,大大功劳还(不会)完。”这首《嘴内含饭饲大子》渔歌,是新娘在出嫁前所唱心焦歌中,对母亲(即“阿姆”)唱的最为动人的渔歌。女儿把对即将来到的新生活的种种忧虑——对母亲诉说,对母爱的体察和表述更加细腻、更加深情。“嘴内含饭饲大子”“红红赤赤捧到大”“勤勤俭俭来饲子”等句,能激起所有为人子女心中最深层的情感波澜。

  此外,《爱兄嫂理家中》《俺旦姐妹拆分离》则是还兄嫂、弟妹功劳的。新娘出嫁前唱的心焦歌,不但让其心中的种种忧虑得以宣泄,更让其感恩的心意得以尽情表达。潮汕疍民世代沿用的这一习俗,彰显中华民族滴水之恩当以涌泉报之的知恩、感恩传统美德。

  二、叮咛歌

  叮咛歌是出嫁姑娘的父母等长辈唱的,主要是叮嘱自家女儿要自爱珍重、勤快勤俭、孝顺和合,做个贤媳妇,表达父母对女儿的关爱、期望,体现父母焦虑之心、担忧之情。

  《叮咛歌》就是这样的渔歌。“女仔喂,女仔啊,爱去做人爱乖乖,爱去做人合人疼。女仔喂,女仔啊,爱敬家官共伯姆,爱想父兄个面皮……灯笼红,叮咛我子早做人;暝来暗睏早走起,茶烧酒热敬少郎。灯笼垂,叮咛我子早出门;暝来暗睏早走起,茶烧酒热双手随。做人媳妇要勤谨,婆家不比自家中。”父母教育女儿出嫁到夫家后,要“合人疼”“早走起”“要勤谨”,孝敬家官(即家公)共伯姆;教育即将为人父亲的新郎要“早做人”“早出门”。另一首《叮咛歌》这样唱道:“剪刀来,阿姆吩咐你要知。阿姆吩咐早走起,早梳头毛理灶前。剪刀声,阿姆吩咐你要听。阿姆吩咐早走起,早梳头毛理灶坪(旁)。”

  《披衫披正正》唱的“披衫披正正,我子过去合人疼”,“披衫披肩头,我子过去自己贤”,“《抹草水》唱的“抹草水,喷上头,我子过去自己贤”,“抹草水,喷上鬃,我子过去合厝人”,都是对出嫁女儿的真情叮咛与殷切寄望。

  三、伴娘歌

  伴娘歌就是伴娘所唱之歌。伴娘是婚礼中的一个重要角色,伴娘歌是婚礼仪式歌的一种。《姐妹贺歌》《插花歌》等就是伴娘歌。

  《姐妹贺歌》是海丰娶新娘系列歌四之一。“一只大船去过南啊,腊腊妹仔买成双啊啊里,妹仔哙买成双,桃红李绿剪六尺啊,打扮妹妹做新人啊啊。等接亲,郎啊情意深似海啊,妹哪幸福海洋宽啊啊。妹仔哙做新人;妹仔哙海洋宽。”《插花歌》也是一首伴娘歌。“一朵好花红彩彩,我为新娘插花来。爱重情深好伴侣,海枯石烂不分开。一朵好花红艳艳,好花插在娘鬃边。既要夫妻同偕老,也要合家福久长”……一首首伴娘歌,声情并茂,美妙动听,表达了伴娘对新婚夫妇的良好祝福与寄望。

  四、青娘歌

  青娘歌是青娘唱的歌。青娘又称青姆、好命妈[ma3玛]。青娘是潮汕民间婚礼习俗的一个重要角色,一般由媒人婆、女方的姑母或长辈女性担当,主要职责是送新娘到新郎家,当中的哭嫁、起轿、入厝、拜天地、进洞房、敬茶等仪式,都由青娘主持。潮汕疍民的婚礼仪式也有青娘,青娘也要唱四句,即仪式歌。

  海丰娶新娘系列歌之一的《好命妈之歌》是这样唱的:“一株妹花红多出,我带朵花娘面前,又爱新娘大亨福,早得孙仔又得丁;一枝雨园红多涂,打开朵花遮新娘,遮你二人成双对,相亲相爱结凤鸾。”

  《闹猜猜》与《打开雨圆遮新人》也是青娘歌。《闹猜猜》唱道,“手拿金扇跟君来,手拿金扇跟君返呵,返来添丁又发财。白丝丝,手拿金扇跟君圆,手拿金扇跟君返呵,返来添丁又赚钱。”《打开雨圆遮新人》则唱“遮恁二人成双对,赚钱满箱囊。气嘟焦焦,打开雨圆遮新娘。遮恁二人成双对,赚钱满斗箱。”

  潮汕疍民渔歌中的婚礼仪式渔歌,风情万种,特色鲜明,有效地营造了喜庆快乐的气氛,表达了疍民对美满婚姻的期盼,对新婚夫妇幸福生活的良好祝愿,成为潮汕渔歌重要而富丽的一个组成部分。

作者: 
陈友义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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