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己人与工夫茶

  不久前,在北京与一群潮籍老乡相聚。座中除我之外,都是年轻时就离开潮州,一直工作和生活在他乡。他们讲的是普通话,喝的是大壶茶。他们之中有音乐家、戏剧家、新闻记者,都是业界精英。现在都退休了,生活在北京。仍然讲的是普通话,喝的是大壶茶。

  这次相聚,一入座就讲的都是潮州话,喝的是工夫茶。那天的话题离不开潮州的人情风物,情切切、意浓浓。有一种感觉就是彼此之间的理解和相知,表意的细微和传情的准确,绝非普通话所能及。我笑称不是因为普通话太普通,而是我的普通话太普通,只够简单交流意思的水平,远未可以用来传递感情。

  丁度彰兄是中国国际广播电台首位潮语播音员,他的纯正潮州话,每天都从北京飞向世界每个角落,传到海外潮人耳中。对于潮州方言、潮州文化的研究和体会特别的深刻。那天,他挑出两个词:胶己人、工夫茶。他说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提及这两个词,就像见到家乡、闻到亲情。

  原话我记不住了,但他提炼的这两个词,很准确、很精辟,受到座中人的一致赞赏。

  座中这些老乡,一个个都是走遍天下、见多识广的人,我与他们难得一比,但我也去过一些别国、一些外地。对于丁度彰兄概括的“胶己人”“工夫茶”两个词,越品味越觉得词里藏着潮人的精气神。当晚回到家中,我把两个词凑成四句口白:“一句潮州话,就是胶己人;一杯工夫茶,此处即故乡。”这是有生活依据的。

  有一次,是近期的事,我来广州探亲,跑到南海县看望高中同学老蔡。我们在临街一广场的阳伞下等人。这里有椅子供行人休息。我们坐着闲聊。旁边一位满头银发的老阿姨,一直笑眯眯地望着我们,目光和善,分明是听懂我们的潮州话。果然,她终于开口了:“二位阿兄俺是府城人?”得到肯定回答,老人家是那么高兴,主动介绍自己:今年90岁了,是揭西大乡人,娘家是榕城,嫁到乡下,学会割山草。儿女都在佛山办厂,媳妇是本地人,讲粤语,孙儿也讲粤语,无法交谈。她就每天到这广场来散心。那天,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身世、儿女家的情况对我们和盘托出,这是对胶己人才有的信任。我们告辞那刻,看到她一脸满足。

  一句家乡话,就认胶己人的偶遇远不止这一次。1973年到佛山参加戏剧会演。晚饭后上街散步,一位在临街门口闲坐的阿婶快步跑来,截住我们笑眯眯地打招呼:“阿兄俺是潮州来的?”她也与上文那位揭西老阿姨一样,来儿子家帮带孙儿,媳妇是说广州话的,儿子又少在家,深感寂寞。听我们说潮州话,似见到胶己人,热情邀我们到她家喝工夫茶。

  北方人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当然是激动又感动的表现,也许就相约下酒肆去;我们潮人见到胶己人,两眼笑眯眯,马上相邀工夫茶。

  在异地街上听到一句潮州话,如逢胶己人般亲切。而一起喝工夫茶,那就是家的感觉了。

  记得1991年初,因公访泰。我与作家谢望新应邀到泰国华文作家协会去作客。该会绝大部分会员是潮藉华侨。进门时,第一眼就见到茶几上赫然摆着一副工夫茶具。什么叫“却认他乡是故乡?”这就是了。工夫茶在中国众多茶艺中太独特了,太有个性了。你见到这它,不只知道是潮州亲人在使用,似见到胶己人,更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那种“食食”“请请”的氛围实非人家的大碗杯、大杯茶所能比。一杯入口,身在故乡!

  潮州人的祖先从中原避乱而来,定居潮州后很快又因人多地少,不得不向往迁徙。一个不断迁徙的弱势族群,深知抱团取暖的重要,因而非常团结。一句胶己人和一杯工夫茶是乡情的纽带,大洋周边那些国家无处不有的潮州会馆里,就是潮州话、工夫茶的天下。

  我那句“一杯工夫茶,此处即故乡”被作曲家王锦麟看到,他大感兴趣。春节后来潮州,专门上门约我写首歌词。于是,我写下如下这么一首《工夫茶》:

  小小的杯浓浓的茶/从小伴着我长大/一带一路连四海/我为理想走天涯/他乡的明月不识我/寂寞清冷天上挂/一杯工夫茶/此处就是家/异乡明朋杯中笑/向我微微发光华/工夫茶啊工夫茶/你先苦后甘是对我的牵挂/你在哪,我的故乡就在哪/那里就是我的家。

作者: 
李英群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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