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钦诗内容及文学价值刍议

  潮州唯一一位文状元林大钦,不仅20岁出头便独占鳌头,在中国科举史上实属罕见,而且少年“聪颖异俦”,才华横溢,尤善于诗对,而备受人们的称誉、关注。他的妙对虽没有结集传于后世,只是以轶闻故事流传下来,但他的诗则收集入《东莆先生文集》第五卷中,计有五言古86首、五言律117首、七言律16首、七言绝句53首、五言绝句77首、六言绝句6首,加上《附游阴那七言律一首》,共356首,还有一些尚未有收集入《东莆先生文集》的。林大钦的诗不但数量不少,而且有其鲜明的思想性和个性特色及较高的艺术成就,故王岱在《诗序》中称其是“真人真诗”。现就其诗的内容、文学价值及其影响试作出如下探讨性的分析。

  (一)

  从内容和风格上看,林大钦的诗大都是他辞官归隐后所作的,是他“一朝谢去,甘心田里”(曾迈《诗序》)的纪实,因而其诗的内容十分丰富、浑厚、隽永、含蓄,爱憎分明,既同情农民疾苦,又针砭时弊,褒扬光明正义与美德而痛斥腐败黑暗与邪恶,且将自己的情感倾注在其中,表明诗人为何会有悲郁不平的心境,意境十分深广。其诗大体可分为如下两大类:

  一是他在《自叙》中所说的“稍类四时,以见怀焉”的咏怀诗。诗歌真实地吟咏出他治国兴邦壮志难酬而产生的忧国忧民情怀,因而在他的咏怀诗中不时会出现诸如“不觉伤时暮,空似漆园清”(《春园》),甚至是“端居念物化,慨焉伤朵颐”(《端居谣》)之咏叹。他的此种伤感,不是因为自己功名的幻灭,而是因为他的治国救民良策难于实现而产生的郁闷心绪。在《怀古三首》其三中,他就明确地表白了“身名渺不营,好爵何足论”,并以“道迥堪藜藿,情玄归素初”(《草堂遣兴》)来剖露自己“披豁晤情真”(《春园对酒》)的胸怀。也正因为有此种悲怨沉郁的心境,他才有“经济惭长策”(《放歌》)之感叹,更有以“时增陵谷思,羲皇胡不归?”(《啸歌二首》其二)的歌咏,表露出他对当时(明代)朝政的不满,和对清平政治的渴望。虽然如此,他仍然是“守道心难贰,冥居意不携”(《北斋行》),坚定自己一贯的洁美操行,不受尘俗的沾染,故在此一类诗作中又歌咏出:“出处何必同,清修方自滋。冉冉风尘间,无然日磷缁。”(《田园幽兴六首》其四)既表达出为革除弊政、以免百姓遭受“冻馁流离”(《廷试·策》)之苦的壮志难酬而忧国忧民的情怀,和由此而产生的复杂、矛盾心理及其郁闷的心境,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林大钦辞官归隐前和归隐后心境的变化轨迹;又抒发了诗人“轩华何足贵,清真道在敦”(《田园幽兴六首》其三)的襟抱。

  另一是他的“逸兴时生,率尔成咏”(《自叙》),“皆名山奇川之所记”(曾敬雍《重刻诗序》)的田园诗。这一类诗的内容十分广泛,曾迈在《诗序》中说是“林塘可乐,云山可栖,樵子田夫可侣,木石鱼虾可友。游乎无构之圃,自歌自咏”。诗人以其独到的笔法,不仅描绘出了一幅幅意境深蕴的乡间田园、山水林泉美丽图景,表达出他对祖国大自然美丽风光的无限热爱和对家乡的山水田园眷恋之情,并且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表述出他“视富贵如浮云,温饱非平生之志”(林熙春《为诸生呈林太史乡贤稿》)的志趣和淳朴自然的本性。面对着祖国大自然和家乡山水田园如此美丽的图景,林大钦更是难于忘怀当时(明嘉靖)百姓所遭受的“冻馁流离”之苦,而又难于实现自己在《廷试·策》等中所提出的革除弊政及其治国救民的措施,这怎能叫他安下心来归隐田园呢?!因此,他的田园诗也就同其咏怀诗一样,倾吐出了自己的心声,在表明自己“壮心徒激烈”(《啸歌》)的同时,同样也流露出了因壮志难于实现而产生的不平心理和忧郁的心境。因这种迫切渴望实现壮志的苦等心态,他越是感到自己的治国兴邦大志难于实现,心绪就越是悲凉,正有如吴二持先生在《林大钦诗似陶彭泽论析》中所说:“有学者概括林大钦诗的意象:‘似求寂寞,又不甘落寞;追寻归隐之乐,却又充满感伤。蝉声是悲怆的,流萤是凄冷的,蛙声是恼人的,酒常独酌,诗长孤吟。还有荒斋、陋巷、孤林、寒鸟、饥雀、枯木、伤春、伤时、无伴、无眠、不寝、独步、独坐、独游、独归、独宿、独卧,不一而足。何其孤寒,何其寥落!’”特别是夜间,他更是倍感孤寂凄怆:“寥落寒空暮,凄其叹索居。”这些都无不真实地反映出了他当时的心态,而又更为真实地表露出他治国兴邦壮志难酬而产生的忧国忧民情怀。

  值得一提的是,在其田园诗中,还有他通过“亲学老圃”(《自叙》)、“更邀长老话桑田”(《田园词四首》其二)的记述。他增进了自己同樵子、农夫之间的联系及彼此之间的情感,通过对家乡风土人情的描述,表达对家乡的无限热爱。尤其是他的《草堂看花十二首》,分别描述出当时潮汕常见花木的形与神及其诗人深藏其中的意蕴。诗中既有木本的九里香、石榴(红花)、木槿、紫荆、夜合、柳、桃花,又有草本的萱草、菊花和藤本的凌霄、金银花,还有兰、莲、一丈红等等,这不仅对于考证状元故里的潮州市潮安区金石镇花卉种植史具有极其重要佐证作用,而且对于助推被广东省科技厅列为“花卉科技创新专业镇”的金石镇进一步发展花卉业,振兴花卉之都经济,也将起到重要的作用。

  此外,在林大钦的诗作中,还有一些是述说他对儒禅道特别是道家学说的见解及其观点,阐明了他是崇尚道家学说、尤其是崇尚道家的“无为”的,认为 “无为道始尊”(《冬斋书兴十二首》其五)。从这些诗作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是在归隐之后,才由正统儒家思想转向崇尚道家学说的。

  (二)

  无论是咏怀诗还是田园诗,林大钦均是有感而发,具有真情实感,且富于哲理性及鲜明个性特色;即使是阐述他对道家等学说的理解及其所主张的观点,也完全是自己的真知灼见。因此,读状元公的诗,大有“饥而饱之,醒而醉之,醉且饱而狂吟之”之感,真是“其意义每旷世而相亲”(曾敬雍《重刻诗序》),“这样的诗文与并世的大家媲美,毫无愧色”(蔡启贤《林大钦集〈黄挺校注〉·序〈节录〉》)啊!

  我们应该清楚地看到,林大钦所处时代的明朝,“诗坛没有出现杰出的大家”。虽其初期“诗歌创作比元代繁荣”,但“在永乐、弘治前后”起,便先后出现“以‘三杨’为代表的‘台阁体’诗派”、“以李东明为首”的“茶陵诗派”、“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以李攀龙、王世贞为首”的“后七子”、 以“湖北公安人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为代表的“公安派”和“以钟惺和谭元春为代表的‘竟陵派’”,都因其“因袭陈套”,或“复古模拟”,或“幽深孤峭”而“内容平庸乏味”或“缺乏充实的内容”,或“流于轻率浅露”,或意境“奇理别趣”(《百科辞典·文学词典》),脱离现实。故明代的诗坛“真人不易见,真诗不易得”。(王岱《诗序》)这“非诗之难”(曾迈《诗序》),而是因为:“以诈伪为智,以混俗为通。故言不由衷,语多矫饰。”(王岱《诗序》)

  然而,状元公及其诗作却能像他参加礼部会试敢于突破成格一样,自觉地摆脱明代诗坛的羁绊,尤其是“他虽生活在明朝前后七子之间但不被他们习气所染,可谓魁奇特出之士”(蔡启贤《林大钦集〈黄挺校注〉·序〈节录〉》),故创作出的诗歌“言非浮物也,皆心声也”。

  “士君子一吟一咏,未始不酷肖其为人。其人显达而轩昂,则其言庄重典则,威严不可望。其人穷困而愁思,则其言哀怨沉郁,悲鸣不可听。其人狂豪而宕跌,则其言洸洋恣肆,倾泻震撼而不可御。”曾迈在《诗序》中所说的这一段话,不仅描述出一位完全自我的状元公,而且说明林大钦所创作的诗也是完全自我的诗,绝不会像明代诗坛所出现的那种“因袭陈套”、“复古模拟”、“幽深孤峭”而“内容平庸乏味”或“缺乏充实的内容”,或“流于轻率浅露”,或意境“奇理别趣”,以致脱离现实的诗作。

  林大钦的诗一经面世,即引起世人的关注和重视。历代专家学者纷纷发表文章予以高度评价,甚至将其同我国著名田园诗人陶渊明及其诗歌相提并论。可惜其诗作一开始只是以手抄形式面世,影响不够广泛。据汉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林东莆先生文集·跋》中所载:“诗集刊行较晚,旧仅有写本,万历庚子揭阳曾迈始刻之。越三十年,当崇祯庚午,迈叔敬雍又雕刻之,而附以东莆杂著。自是以后,其诗未有单刊之者。观王岱寓书陈园公,欲购东莆遗诗,而东莆从孙,竟手录以寄,可知曾氏刻本至康熙中叶,已极难得矣。”即使是已经刊行,也局限于潮属海内外的少数潮人。因此,其诗的影响力也就受到限制,未能登上明代诗坛及其文学史,使其诗感人魅力难于产生广泛深远影响,这,岂不令人扼腕感叹?!

作者: 
林树源
来源: 
潮州日报(2018.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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