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潮调戏文《苏六娘》中的潮汕熟语

  明代万历年间(1573~1620)潮调戏文《苏六娘》附刻于摘锦潮调《金花女大全》中,戏文语言非常本地化,保留着大量明代潮汕地区的方言土语,是研究潮汕方言文化的重要文献。现摘录该戏文中几个潮汕方言今用古语浅谈如下:

  ——手长衫袖短(今作“手长衫    短”)

  语见戏文第二折《林婆见六娘说病》,苏六娘对林婆说:“是阮二人累你行,六娘‘手长衫袖短’。”“手长衫袖短”即潮汕俗语“手长衫    短”,仅相差一字。“衫    ”即衣袖。“    ”,潮音读同[en2 秧2].《方言》郭注有:“江东呼衣褾曰‘    ’。”衣褾,即袖端。这个俗语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形象表达,通俗易懂,至今仍是潮汕地区常用的俗语。如“阮嚟个硗子人(‘硗’潮音同[敲],词义同‘穷’),‘手长衫    短’,无变出钱相护,过孬意思!”

  ——有心石成穿,无心石交郎(今作“有心拍石石成砖,无心拍石石胶郎”)

  语见戏文第四折《六娘写书得消息》中有“有心石成穿,无心石交郎。”是成语“水滴石穿”的拓展,在潮汕地区则演化为俗语“有心拍石石成砖,无心拍石石交郎。”潮语中,“穿”与“砖”韵母相同而谐音相转,今俗语加上“拍石”(加工石料)二字,“穿”字转为“砖”(制作成器),仍以常见的生活现象作喻。下句意指不用心而使问题原封不动,没有解决。“交郎”今读同“胶郎”(本字未考),词义为“整体、完整”,潮语常有“渗碎捡胶郎”“过紧张,呾撮话无一句胶郎!”等。

  ——    骨落肉

  语见戏文第六折《六娘对桃花叙旧》,桃花说:“娘今病重为人情,百般劝解娘不听,‘    骨落肉’害你身命。”“    ”潮音读[sɑng2],义同“瘦”,两者可以连用,如“黄酸瘦     ”。口语中与“肥”相对,如“   猴猴”对“肥腯腯”(“腯”,潮音读[tug8])。“落肉”指人变瘦(牲畜变瘦则称“落膘”)。这是一并列结构的俗语,直接描写人极为消瘦病态的形貌,简明扼要,今天仍是潮汕地区常用的俗语。

  ——历日(也作“日历”)

  语见戏文第九折《六娘想继春刺目》,苏六娘说:“桃花,持历日来,我体值一日好去。”(“体值一日”即“看哪一日”)“历日”(揭阳音读[lɑh8 rêg8])也用作“日历”,今潮汕地区口语常用。南朝陈徐陵《杂曲》有:“立春历日自当新,正月春幡底须故。”这是一个今用古词,也是粤东潮汕和闽南两地同用的一个同素异序词(即语素相同而语序不同的一对词)。常见的还有“风台—台风”“人客—客人”“闹热—热闹”等,这类词是闽南语的特色词汇,口语中常用每组的前者。翻历日择好日子办事是潮俗所尚,由来已久,一般用于家常小事,至于婚娶进宅等民间大事,则要请先生“看日”(择日),不敢大意。清代揭阳榕城有“袁大美日馆”,生意红火,且有相关俗语“袁大美(生意)——卖好日”,正是这种民俗的反映。

  ——大家(家婆)

  语见戏文第十折《六娘出嫁》,有“女子出嫁,不比在家,外有大官,内有大家。”“大官”“大家”(潮音读[duɑ3gê1]或[dɑ1gê1])分别背称已婚女性的公公和婆婆。“家”本来是“姑”的通假字,读音要同本字“姑”,但今已从俗读为[gê1].“大家”即“大姑”,汉代本指有威望的年老女性,后用于指称“家婆”(旧称“家姑”),是今用古语。戏文中的“内”和“外”则要从旧时源于《周易。彖辞》“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的礼制文化作解,如古代官员因父亲去世而辞职守孝叫“丁外忧(艰)”,母丧则称“丁内忧(艰)”。“内”与“外”在这里是一对人文概念,并非空间概念。

  ——“丈夫子”(男子)

  语见戏文第十折《六娘出家》,苏六娘说:“莫怪世上人要生丈夫子。”“丈夫子”为潮语口语常用词,读为[dɑ1 bou1 giɑn2],词义为“男儿、男性”,省称为“丈夫”,与“姿娘(子)”相对。《说文。夫部》载:“周制以八寸为尺,十尺为丈。人长八尺,故曰丈夫。”“丈夫”本指成年男性。春秋末期,“丈夫”一语可指男孩,泛指男性。如《国语。越语》有:“生丈夫,二壸酒,一犬;生女子,二壸酒,一豚。”揭阳市区榕城东门郭氏祖祠(婆祠)“祠记”有:“是祠也,先祖妣林太夫人之专祠也。太夫人为先祖、貤赠通奉大夫创垂公簉室,举丈夫子三人,次即先府君、诰赠通奉大夫学埏公府君。”“丈夫(子)”是今用古语,因古今音差异而使不少人产生认知上的误差。潮语中“丈夫”也可指已婚女性的配偶,与通语用法相同,但要念作[ziɑng6 hu1],口语背称“翁”(读音[ɑng1])。近年来,潮汕地区有一些年轻已婚女性则喜欢称自己的丈夫为“老公”,但这个方言借词却与潮语已有的“老公”(曾祖父)“撞词”。

  2012年揭阳市《苏六娘传说》被确定为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方言文化角度对上述明代潮调戏文进行研究,是对这一非遗地方文化的拓展研究。方言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坚持“在学习中使用,在使用中学习”的方法,是传承地方优秀文化的有效途径。

作者: 
谢若秋
来源: 
揭阳日报(201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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