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镇洪寺及其他

  凤台景区之景点

  “凤台时雨”是脍炙人口的“潮州八景”之一,其主景点即凤凰台。

  雍正《海阳县志·地集·古迹》谓:

  凤凰台 在城东南之凤凰洲,旧名老鸦洲。明隆庆二年(1568)知府侯必登筑台,名曰凤凰,州遂因之。峻耸雄伟,襟韩江,几湘桥,双塔插槛,城堞横牖,江山壮观也。康熙三十三年(1694)巡道鲁超新焉。五十九年五月十八日飓毁。雍正七年升任巡道楼俨、巡道刘运鲋、知府胡恂、知县张士琏重修。

  光绪《海阳县志·古迹略一》[凤凰台]条基本沿袭上述记载,惟增加“雍正二年巡道姚仕琳(重修)”一语并补上雍正之后重修过:“乾隆五十六年(1791)知县韩义重葺。道光二十二年(1842)大水冲决台基,知府刘浔捐金重修”。

  1999年,潮州市先后复建凤凰台、奎阁、天后宫,将景区辟为“凤凰洲公园”。

  实际上,除了已复建之凤凰台、奎阁(文昌阁)、天后宫外,凤台景区内尚有许多景点,现仅就文献所载,胪列如次:

  十相祠 在凤凰洲。万历中巡道任可容建。祀常衮、李宗闵、杨嗣復、李德裕、陈尧佐、赵鼎、吴潜、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毁于寇。(雍正《海阳县志·地集·祠》)

  鲁公祠 即凤台书院,祀国朝(清)巡道鲁超。乾隆二十六年(1761)知府周硕勋重修。

  周公祠 在凤凰洲鲁公祠右,祀知府周硕勋。乾隆二十八年(1763)建,光绪九年(1883)巡道张联桂重修,清复祠后园地,以为祠业。

  (以上据光绪《海阳县志·建置略四》)

  另据咸丰七年丁巳(1857)镌版之林大川《韩江记》卷四所载,凤凰洲尚有:

  龙王殿 在凤凰台后,中祀龙王,旁列四配。

  涌月楼 在龙王殿上。

  观音堂 在天后宫左。香火萧条,僧居寥落。

  翔凤亭 地极宽舒,亦极高爽,究之似阁非阁,似亭非亭也……宴大员多于亭上,故有戏楼。

  综上所述,昔年之凤凰洲上,起码有景点十多处,确实是游人寄情览景之一方胜地。不过,由于志书一味讲求文笔精炼,对景区的布局、景点等往往略而不书,像前述之龙王殿、观音堂、翔凤亭等,便须借助随笔性质的《韩江记》方能知其概况,而《韩江记》撰写的重点又在于介绍诗文、联对,对景点的沿革、格局也少涉及。因此,要想较详尽地对凤洲景区中各分点有所了解,还须在其他文献、口碑、实物等方面作些探索。以下即以镇洪寺为例,略作申述。

  观音堂与镇洪寺

  光绪《海阳县志·寺观》中记录了寺、庵53处,其中却没有“镇洪寺”的条目。释慧原《潮州佛教志》第一章《潮州市佛教寺庵概况》则对镇洪寺有较详明的描述:

  镇洪寺 在韩江沙洲之上洲凤凰台后,创始未详。住持释得玄。寺供观音菩萨,旁祀天后圣母。寺外有塔、已圮,尚存塔基及残垣。又有荔枝树甚多,年由沙洲乡人包购,以充僧粮。又有香灯田二百馀亩,在本市文祠镇石坑村及丰顺县(阝留)隍两处。潮州沦陷时,香火中断,田被学校收去。寺内外有二石碑,年久字迹模糊难辨。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天后圣诞及九月十五日为香火期,善信诣寺进香求签甚夥。九月十五日亦为风筝节,寺外沙滩辽阔,俗咸于滩上竞放风筝,殊可观也。解放后,寺为爆竹厂使用。

  慧原方丈《潮州开元寺志·规制·历代住持简历》中说:“(慧原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九月,礼本寺得玄大师为师,于凤凰台镇洪寺祝发(即剃度)。”故上述记载应是当事人记当时事的实录,确凿可信,无可置疑。

  细阅上文,可议之处有四:

  1.“创始未详……寺供观音菩萨”,自然会使人联想到《韩江记》中所说的“观音堂”。观音也称“大士”,在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有“潮州诗史”之誉的陈衍虞(1603——1692)在《莲山诗集》卷九《韩江舟中望凤凰台》诗中已有句曰:“何处辉辉影,丹霄有凤翔(自注:台上一阁祀大士)。”又,卷十四《梁霖海招同方邵村……游凤凰台(之二)》中也有句曰:“海若(按,海神名)亦知鳞鬣(按,指龙之鳞片、须毛)幻,锁尽狞气伴空王(自注:阁上祀大士,堂祀海神)。”由诗注可知,至迟在晚明年间,凤凰台边已有专祀观音之阁、专祀龙王之堂,也即是说,不管名称是“大士阁”还是“观音堂”,这个专祀观音之寺院,其创始年代可追溯至明代晚期(具体时间有待新材料之佐证)。

  2.“寺外有塔,已圯,尚存塔基及残垣。”此段可与之前引雍正《海阳县志·古迹》[凤凰台]条中“双塔插槛,城堞横牖”一语相印证。双塔,即明知府郭子章于万历十三年(1585)创建、与凤台隔江遥对之凤凰塔(俗称涸溪塔),以及观音堂外之石塔。因此,《海阳县志》编纂者才会用“双塔插槛,城堞横牖”的瑰丽语句,对原建有三层的凤凰台加以描述(意为:在台上遥望,对岸的凤凰塔和寺院旁的石塔,就像插在门槛上;远处的古城墙雉堞,仿佛横陈在窗户前)。可见,早在雍正年间修志前,寺外早有高塔。

  3.“潮汕沦陷时,香火中断,(寺)田被学校收去。“此段所言者,系寺院抗战期间之情状。其实,清代道光、咸丰年间,正如林大川《韩江记》所描述,观音堂早已“香火萧条,僧居寥落。”其原因主要有二方面:

  一是凤凰洲向为兵家争锋之地。光绪《海阳县志·前事略二》谓: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潮州镇总兵刘进忠依附“三藩”之一的福建耿精忠,称兵叛清。“府城南隅有凤凰洲,河道外通大海,内接城濠,为粮兵、援兵必经之所。进忠引逆党六千余人在洲架木城二,踞之。(广东巡抚刘)秉权与(平南王尚可喜之子)之孝……连破二木城,贼败奔凤凰台下。进忠亲率二千余众迎敌……溺水死者无算”,后退守郡城。三年后方再次归顺清朝。咸丰四年(1854)五月,彩塘吴忠恕乱起,凤凰洲、涸溪、东桥头、东津、枫溪等皆曾驻兵,对郡城成合围之势。至十月,乱方平定……多次战乱,加上风灾、水灾频冗,自然会使观音堂“香火萧条,僧舍寥落。”

  二是凤洲与郡城,中有一江之隔,往返多所不便。且据光绪《海阳县志·寺观》所载,“观音堂,在金山南麓。明万历间建,光绪元年总兵方耀重修”“观音净土堂,在城南二十里。”此外尚有多处为志书所未载者。既然城内、郊外皆有礼祀观音大士之处所,善信们自然不会舍近而求远。

  4.《潮州佛教寺》对镇洪寺的描述,固然为我们提供了可贵的第一手资料,但最大的遗憾是对其沿革史仅以“创始未详”一语带过。以致像“寺的前身是什么?”“何时以‘镇洪’为名?”等问题,后人仍难于索解。

  光绪二十四年(1898)岁贡生、后长期任金山书院、金山中学堂教习的黄际清先生(1846—1926)在《读东观书室诗草》卷十中刊有《游凤台登新建浮图下至僧庐小坐》七律二首。其(二)曰:

  为寻茗语叩山门,且喜僧高语不繁。

  旧着袈娑宜静养(自注:悬朱子“静神养气”字),

  新开宫馆匹慈恩(按,指新寺可与唐代慈恩寺匹配)。

  春深尚有群龙蛰(自注:台上塑龙神像),

  境寂浑忘驷马尊。种得木樨芟木槿,荣华幻影付浮云。(自注:僧姓陆,北京人,先祖曾为达官)

  浮图,亦作浮屠,乃梵语之音译。原指佛教、佛塔、和尚,后亦泛指寺院。黄际清先生殁于1926年,诗题有“新建浮图”,诗中有“叩山门”、“新开宫馆”等句,可知此新建之“浮图”,应指寺院。《读东观书室诗草》中之诗作虽无明确系年,但上诗收在卷十(全书共十二卷),该集中有《庚子秋,葬亡室林孺人……》一题,故可大体断定,“新浮图”建于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之前。

  至此,关于镇洪寺的沿革,我们可略作勾勒如下:

  ①镇洪寺供奉观世音菩萨,其前身可追溯至建于晚明之观音堂,距今约四百年。

  ②该寺毗邻天后宫、龙王殿,寺外有塔,另有香灯田二百馀亩。光绪二十六年(1900)前后,由北京籍的陆姓高僧主持重修,或于此时改称为镇洪寺。

  ③抗战期间,(据故老口述)日军曾对凤凰洲进行轰炸,致使镇洪寺“香火中断”,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则改为爆竹厂。

  《重修凤凰台记》述评

  慧原法师在《潮州佛教志·镇洪寺》中说:“寺内外有二石碑,年久字迹模糊难辨。”善信们据此线索,努力寻访,在村民的协助下,最近终于在上洲村发掘出一通残碑。据称,该碑曾被凿成二块,以应铺路之需,故字迹磨泐更甚。残碑长198公分,宽55公分,碑之额、文均作楷体,现存碑文9行,行约40字(下部全磨损,难于精确统计)。碑额仅存“重修凤”三字,按常理应为“重修凤凰台记”。经拓墨之后,现将上半部能勉强辨认之字迹分行记录于下(无法辨识及估计应出现的文字外围用方框标出):

  巡宪姚大老爷兴修凤凰台记

  凤凰台一带关乎河□汀……

  为潮异境胜地是以州□□□神……

  上夫□□□□□□龙神□□已旧年……

  灵威显赫蒙 镇海将军王讳国光修台……

  前任巡宪 鲁讳超创建台左□文昌□……

  十馀年矣康熙戊戌年飓风大作□窗……

  □□钦□ 

  □□惠潮道按察司副使加二级纪录十二次姚讳仕琳□□卓异下车……

  能识认的碑文虽然只有101字,而实际价值却不菲。以下略加申说:

  1.《重修凤凰台记》(暂名)均未见载于康熙后之府、县志,可补地方文献之不足。

  2.残碑虽缺后半部分(包括年代及撰碑人等),但从首行之“巡宪姚大老爷兴修凤凰台”之行文语气,可断定其非官方而是民间自发竖立的、带有感恩性质的功德碑。

  3.雍正《海阳县志》[凤凰台]载康熙三十三年巡道鲁超重修凤台后,至“五十九年五月十八日飓毁。”残碑第七行则明言“康熙戊  戌年飓风大作”。戊戌乃康熙五十七年(1718),据乾隆《潮州府志·灾祥》载:“康熙五十七年……夏五月二十八日夜,大飓拔木。”与碑文所记正合,雍正《志》所记年、日皆误,应据碑文订正。   

  4.残碑第五行谓“镇海将军王讳国光修台……”,语句虽未全,而王国光曾修过凤凰台的意思却十分明白。此事于地方志中均未提及,应据以补足。

  据道光《广东通志·宦绩录》:“王国光,隶正红旗汉军……顺治十三年授两广总督加太子太保,为政严明果断。十八年授镇海将军,驻防潮州。”又据乾隆《府志·灾祥》所载:“(康熙)五年夏五月飓风大雨,江东堤溃。注语曰:“是年春,将军王光国(按,应作国光)令上水、竹木、广济、下水四门左右各竖石柱,凿槽安板,大水则下板以堵塞,自是水不入城。今各门有木板,始于王将军。”这种遇大水各“城门衬板”的做法,一直到韩江水利枢纽工程完工后方告别历史舞台。王国光驻潮州数年,像他这样“严明果断”又有主意的干练大员,在凤凰台因大水而有所毁损的情况下,发起并主持修复工程,事亦可信。

  5.残碑首行已点明立碑题旨乃在于颂扬康熙五十六年(1717)任巡道的姚仕琳兴修凤凰台之功绩。刊印于雍正十二年(1734)的《海阳县志》却只字不提。所幸光绪《海阳县志》[凤凰台]中有“雍正二年巡道姚仕琳……重修”一语,其事方未湮灭。民国《潮州志·职官志·清监司》曰:“(康熙)五十六年,姚仕琳,大兴监生(《海阳建置志》琳作林,阮《通志》作霖)。”今据碑记,当以“琳”字为准。碑文第九行又有“惠潮道按察司副使加二级纪录十二次”之衔头,应略加说明:

  先说“级”与“纪录”。清制,对有功绩之官吏加以考核、议叙之法,以作升迁依据。一曰纪录,二曰加级。纪录计以“次”,四次可加一级(姚仕琳纪录达十二次,前八次已按例加二级,后四次可能尚未核准备案,故衔头只作“加二级”)。

  民国《潮州志·职官志三》谓:

  清初设布政司左右参政、参议,曰守道;设按察使、副使、佥事,曰巡道。有通辖全省者,有分辖三四府、州者……乾隆十八年省去参政、参议、副使、佥事等衔,定为守巡各道。

  明制,潮州属岭东道,有分守道、海防分巡道,清初因之……(康熙)二十二年又裁分守,再设分巡,驻潮州,遥制惠州,为惠潮道。雍正八年兼兵备,十一年改惠潮嘉道(管三府、一州、一厅二十二县)。

  残碑第九行署衔为“惠潮道”、“按察司副使”,可见立碑时间是在雍正十一年(1733)改设“惠潮嘉道”之前。亦即是说,该碑竖立至今已经历了二百八十多年。可惜的是,由于碑文残损太甚,有关姚道台兴修凤凰台之详情,仍无法较详尽地了解。但碑刻实物对于文史研究工作之价值与作用,已昭昭明矣!

作者: 
曾楚楠
来源: 
潮州日报(201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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