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汕头埠药商创业曾画下辉煌一笔——惠安药房的故事

盗窃案的审判厅判牍

怀安街4号

惠安药房旧址

       编者按

       历史建筑是不可再生的宝贵文化资源和历史传承的重要载体,承载着一座城市的历史记忆。去年底,市政府公布了汕头市第一批历史建筑名录,莲溪里6号民居、桃园酒楼、飘香小食店等16处建筑都在其中。然而,记者在采访时发现,除了被列入名录的这16处建筑,小公园片区仍有不少老建筑亟待保护并挖掘其背后的故事,重新唤醒蕴含在这些建筑中的文化、社会等记忆,让城市的发展脉络更加清晰,才能让市民认识和了解自己所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根。

       今年春节以来,小公园街区成汕头最火景点,一扫往昔静寂景象。但许多游客都表示,汕头骑楼建筑中西合璧的特色虽美轮美奂,可单纯看骑楼觉得空洞,如果能知道这些建筑背后的故事,会更吸引人,可惜这些历史建筑的“身世”却鲜有人知。

       近日,一名关注老城历史的年轻人张耀辉特意来到本报编辑部,将一叠厚厚的资料交到记者手中。张耀辉是一名“85后”基层公务员,业余痴迷老城历史的探究。这些资料是他利用周末或节假日的时间,实地走访小公园片区时发现一些具有特色的建筑之后,通过网络、文史资料等多种途径收集到的尚未被列入《汕头市第一批历史建筑名录》的建筑背后的故事。

       张耀辉说,现存的汕头骑楼有不少是危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骑楼建筑承载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很可能就会丢失。汕头骑楼建筑背后的故事急需梳理、抢救,更需要征集和保护。为此,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挖掘小公园这些历史建筑背后的故事,试图去唤醒这座老城沉睡的记忆。不过,张耀辉坦言,由于自身能力有限,再加上很多骑楼的主人如今已不在汕头居住,缺乏历史的见证者和相关资料,挖掘工作困难重重。他希望借此“抛砖引玉”,寻找了解、熟知这些老建筑历史的前辈或专家学者,共同挖掘和完善这些老建筑背后的故事,修缮和保护好这些极具价值的城市瑰宝,让鮀城诸多历史建筑“活起来”。

       1904年(清光绪三十年),清晨,汕头怀安街4号,潮州人杨祺圃像往常一样取下店铺门口一片片板门,准备开始一天营业。

       这是一座精致的4层意大利巴洛克风格洋楼,精致的窗棂、山门和条柱,山门上“惠安药房”的招牌格外显眼。惠安药房1903年(清光绪二十九年)开业,由英国基督教长老会教友出资,由杨祺圃经营,代理销售英德进口西药和牙科器材,兼营玻璃及照相底片等,是汕头埠第三家大西药房。

       “德国货无比”和“药方注射剂”

       汕头开埠后,成为继上海广州后的国内第三大港口。越来越频繁的人口流动和高温潮湿多雨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使汕头成为霍乱、天花、鼠疫等烈性传染病高发区域。为此,《岭东日报》不得不在显著位置刊登告示:近期汕头感染霍乱和天花这两种高致病传染病越来越猖獗,各国船只需加强检疫工作。

       杨店长敏锐意识到,传染病疫苗是当前火爆的产品。他把拟好的广告词“……本药房专办泰西药料每于春冬两季办到顶鲜牛痘发售”放在桌子上,让伙计赶紧把广告词和银元送到附近岭东日报社去登广告。

       通过前期调查,杨店长认为天花、霍乱和鼠疫等疫苗具有强大的市场需求。首先,作为国际商埠,汕头有许多外国侨民,他们无论在经济上、文化及科普知识修养上都有能力和自觉意识去购买疫苗;其次,潮汕南洋华侨很多,往返于南洋侨居地和家乡,所以潮汕人对国外药物的接纳程度比较高。在汕经商的有一定身家的商人及其家眷,也是疫苗的消费群体;再次,汕头开埠后几次天花、鼠疫和霍乱大流行,经汕头港出洋的自由华工,或因其到达国的要求,必须种痘防疫后才准入境,因此也是疫苗消费主力之一。

       汕头很多本土药商通过身后洋行授权代理各国进口疫苗。杨店长的老板是福音医院的传教士,早早在临床上使用疫苗,因此惠安药房在这一商机面前已取得先机。而且德国产的商品质量卓越,在汕头埠享有很好的声誉,有“德国货无比”的说法。惠安药房代理的疫苗大受欢迎,潮汕基督教医院便经常购入用于临床救治。

       到1907年,惠安药房逐渐打败德里街的英国买办太和春药房,成为汕头埠最大的进口疫苗买办商,同时惠安药房还逐渐独家代理德国进口的照相材料和牙科工具的代理销售。

       “党人命终”和“盗窃门”悬案

       1907年(清光绪三十三年),外省时局动荡,相比之下,汕头埠依旧灯红酒绿。5月22日,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消息:南方革命党人许雪秋为首的革命分子根据身居海外的孙中山先生的指示,在广东潮州饶平县黄冈发动仓促的武装暴动。5月24日傍晚,杨店长急忙吩咐账房先生拿出些银元散给伙计去怡安街逍遥快乐一晚,自己却在药房正襟危坐地发着呆。半夜,几声有规律的敲门声惊醒了杨店长,来者是同盟会会员余既成。

       “出事了,太仓促,被黄总兵发现。”“你来找我什么事?”“许雪秋命我来这里跟你接头,设立通信处,保持联络,我要去香港见许雪秋。”

       杨店长急忙招呼其入内,把预先准备好的船票塞给他,余匆忙离开。

       原来,杨店长白天是药商,晚上摇身变成一位忠诚的革命党人。许雪秋、张永福、林海生早年认识,经杨店长介绍加入同盟会,怎奈仓促行为导致起义失败,杨店长深感革命不易,当晚失眠了。

       1912年(民国元年)5月12日中午,在汕头盐埕头响起数声凌厉枪响,黄冈起义功臣许雪秋和他的战友陈宏生、陈涌波被潮梅绥靖督办吴祥达杀害。

       此时是潮州和汕头摆脱清政府统治后的五个多月。 “革命成功,党人命终”,硝烟散去,汕头埠船期频繁,热闹依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场被称为“盗窃门”的悬案又在惠安药房上演了。

       1912年7月16日,揭阳人吕合英拿着一百多个玻璃瓶到惠安药房发售,伙计发现这些玻璃瓶是惠安药房丢失的药瓶,便把吕合英当盗贼,扭送警局。

       警官录下了口供,但是卖主姚德盛住在北路,不方便越界传唤,只得把情况转交给局务公所。当时枷刑已经停用,可是公所的人不查详情就让吕合英站在监外,带枷锁示众三日。

       后来,杨店长和吕合英都向检察厅提起诉讼。杨店长认为 “大玻璃瓶每箱200个,被窃两箱,小玻璃瓶每箱500个,被窃4箱,前后被窃是实”。吕合英则称:“这些瓶都是姚德盛店里花了五银元买来的,该店找回一百文,有南路巡长魏祥作证,并不是偷来的。”南路巡长魏祥也证实了这一说法。

       姚德盛称,此事是杨店长与吕合英串谋诬陷,并无买赃之事,拒不承认。但是有个叫钟阿发的人曾在惠安药房行窃,已供出把赃物卖给姚德盛。

       法官认为:如果吕合英是窃贼,怎么敢把瓶子卖给失主。加上有巡长魏祥作证,便排除了吕合英作案的可能。虽姚德盛供称杨祺圃与吕合英串谋诬告,但谁会因此等小事串谋而甘受责备,不符合情理。姚德盛惯买窃赃,且则被钟阿发供出,且找钱时有魏祥作证,便断定是姚德盛买赃销赃。按照清末的刑律,知人窃盗而故买,按坐赃论处。玻璃瓶122个交惠安药房领回,吕合英所花的五银元,理应让姚得盛赔,但法官体谅姚德盛家里穷苦,便免除了五元的赔款。

       受官司缠身和革命活动影响,惠安药房的销售有所回落。

       从惠安药房到联和药房

       1913年(民国二年),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杨店长一好友来店铺喝茶,还带了一个安静的穷孩子,好友介绍该孩子是西北郊赤窖村人,出生于一户贫寒的农户之家,童年失学,想外出干活帮补家用。

       “叫什么名字?孩子。”“谢名松,我能做任何事。” “行,你留下,当我伙计。”

       懂事的谢名松爱看书,辍学的他靠打工支持胞弟谢金松读至中学。杨店长在药房打烊时,就拿些书给他看,他苦学英文,自习医药知识,历经10年苦苦追求,终于成为一位精通西药的专才。

       1922年,22岁的谢名松由杨店长出资一半支持,其余组织亲友筹资,合股开创了位于小公园电信局隔壁的联和药房。联和药房在谢名松的经营下,历经30年,成为汕头人无不知晓的名牌西药房。为了更好地拓展业务,谢名松把联和药房交由其弟谢金松经营,于抗战胜利后,转战香港创办“办庄”(中转办事机构),把目标瞄准海外市场。因为联和药房香港办庄很受德国药业代理商的信赖,大批德国药品都是先出货,一段时间后才付款,这就使药房的经营形成了良性循环,取得了最大的利润。至解放前夕,药房的销售额占全市同业的三分之一强,成为当时汕头西药业的佼佼者。

       谢氏兄弟发迹以后,知恩图报,在家乡兴办学校、儿童教养班,修路造桥,全力支持几家大善堂如存心善堂、广济善堂等救济贫寒、施医赠药、居民义诊等,在社会赢得大善家美誉。谢名松先生2007年在香港去世,享年108岁。

       从惠安药房到联和药房,杨祺圃、谢名松书以“药者仁心,诚心药道,以诚致信”的商道诠释着潮汕药商奋力拼搏精神,留下汕头埠药商辉煌创业史的缩影。

       记者探访

       隐匿于怀安街的

       惠安药房

       “怀安街街头隔着永平路便是‘汕头大厦’”。在张耀辉的指引下,从汕头市开埠文化陈列馆拐到怀安街口,在4层楼高的意大利巴洛克风格洋楼前,我们停了下来。“这就是在清光绪年间开业的惠安药房。”张耀辉指着怀安街4号的这栋楼说。

       寂静的怀安街鲜有路人经过,即便有人走过,也未必注意到这栋洋楼。这栋洋楼的大门锁紧,透过残破的木门隐约还能见到屋内凌乱地堆放着各类杂物。抬头仰望,虽经多年的风雨洗礼,外墙廊柱上的浮雕仍保持完好。为更清晰地看清整栋楼的样貌,记者和张耀辉一同登上对面楼的天台。只见拱券上的山花浮雕也是非常精彩,牡丹、向日葵、稻穗活灵活现。颇为可惜的是,第二层楼的护栏因为破损,已被人用水泥砌成一堵红砖墙,从窗户内往里边看,同样是杂乱摆放的废旧桌椅和破烂的布帘。

       到底这栋楼有什么故事呢?记者尝试着在附近楼道询问情况,可是很多人此前都不住在这里,对这栋楼的故事并不清楚。正当记者准备离开时,在怀安街4号拐角处的一处房屋内看到一位大叔。65岁的李叔得知记者的来意后,告诉记者:“听我父亲说这里以前是药行,老板在解放前就‘跑路’了,解放后这里就变成国有银行的职工宿舍。”李叔说,现在通过房间旁边的一个小窗户,依稀还能看到一处天井,这处天井之前是用于吊装药品的,能从楼底直通4楼。不过,因为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现在通往楼上的楼梯已经被封。

       张耀辉提供的资料与李叔所述基本吻合。不过,记者发现张耀辉所收集的资料中,基本上大部分都是惠安药房从清末到民国时期的情况信息,却没有民国后的任何资料。至于惠安药房为何在清末时期如此兴旺,而后来却黯然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背后又有什么故事,至今仍是个谜。

作者: 
张耀辉 李德鹏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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