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和现实相遇——探访澄海龟山汉代遗址

        

        我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去二千年了。岁月的尘土,历史的碎片,支配着我,引领着我。置身其中,我如同一个孟浪的票友,懵然登上一个空旷的舞台,却发现自己忘了台词,甚至没穿戏服!我吃惊,我瞠目。当历史和现实在同一个横断面上相遇的时候,当空间只有几百平方米,而上下相隔二千年的时候……

        龟山,这座地处韩江莲阳河之滨,被田园包裹着的小丘,在一个春日午后,为我敞开了封闭二千年的心扉,让我领受一场汉代文化的洗礼。

        1983年5月的一天,我作为文物普查队的一员来到了距离澄海县城北十里的龟山。那时的我,年轻得不敢谈岁月;那时的我,稚嫩得对汉代文化,对古遗址,几乎一无所知。但我和我的几位同伴,还是被这布满山岗的红陶青瓦给震撼了。太神奇了!这不起眼的山岗,封土下竟然夹裹着丰富的文化层!尽管那时谁都拿不准,这是什么文化遗址,但我们都激动了起来,像得到了暗示:这是一次发现,新的考古发现!将装衣物的袋子腾出来,挑大的,有趣的捡,挑不同的花式品种捡,将陶片瓦片满满地装了一袋,美滋滋地拎回博物馆。那个时候,我并不晓得这一袋瓦砾代表着什么,但我直觉得这龟山有文章。

        果然,市文管会专家奔这瓦砾来了,省考古队奔这龟山来了。专家学者们一再确认:汉时,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并不寂寞。我们撞开了一座汉代文化宝库的大门!

        二千年斗转星移,二千年山移水改。江,永远流淌在时空交叉的天地之间,是恒定的;人,从古人到今人,都是这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是轮转的。“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惊喜之余,我要问这亘古的江月,这里的人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狠心地把这里的一切,甩给了子孙后代。

        

        明代王天性这样论澄海之形胜:“远则石城虎跃,南澳龙翔,莲花为屏,襟带万顷;近则神龟狮凤诸峰枕其肩,东西南北诸港环其背。”这“神龟狮凤”中的龟就是龟山。而这一带的山丘太多了,民间留下“十八峰山”之说。这神山、龟山、凤岭、狮山又都沿着韩江排列为屏,把大海挡在了外面。

        在澄海还远没有建置之前,先民就在这片乐土上渔耕生息。最早的文化遗存是新石器时代,在莲花山麓的鼎脐山就曾出土过石刀、石奔和软陶。史册上的记载,可以上溯到秦。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4年)发兵五十万进攻岭南,设南海、桂林、象郡三郡,粤东一带属于南海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平定南越国后,即于揭阳地域建置揭阳县,辖至漳浦。澄海这片土地,隶属于南海郡揭阳县。

        龟山位于北陇、官湖两村交界处,东面与北面为东溪河(又称莲阳河)环绕。上世纪80年代开始在这里取土炸石,山体仅存五分之一。其东西长约270米,南北长约160米,北面成断崖峭壁。最高峰海拔高度只有48米。

        1988年元旦刚过,广东省博物馆派出考古队,由考古专家邱立诚带领,对龟山南坡平台进行探方勘察。这期间,我跟随左右,做些服务工作,同时也是考古见习。在南山麓,我们发现了整治过的三级平台,邱立诚兴奋得哇哇大叫,说这就对了,典型的汉代建筑台基!后来,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广东省博物馆考古队再次对遗址进行试掘,并于1992年10月至12月,进行大规模发掘。可惜,此间我已经调离文博部门了。

        从后来的考古报告中得知,这次发掘收获重大。出土了大量的汉代建筑构件和汉代生活器皿、生产工具。最精彩的是清理出了庭院踏步台阶、中央殿堂、两侧配房、门前走廊过道等建筑遗存,可以窥见部分建筑布局。“从而证明,这里应是官衙一类的建筑物。它奠基于山岗之上,也可视作高台亭榭建筑。”这是《澄海龟山汉代建筑遗址》考古报告中之所言的。

        

        澄海龟山汉代文化遗址的发现,在岭南考古史上意义重大。其出土情况,揭示了龟山遗址在两汉时期基本上连续的历史年代标尺和比较全面的社会生活景象。

        今年早春,樟林古港被评上“广东十大海丝文化地标”。在揭幕活动上我见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作为本次活动评委的邱立诚。彼此凝视,紧紧握手,都为当年在龟山餐风饮露的日子感慨!我说,我一直对龟山有幻想,有期待。从情感上,我希望那是一座亭榭,而并非县城。他微笑着,若有所思地说:“文学可以张开想象翅膀,无妨。”我说,县城太沉重了,亭榭轻灵,还可以有美人,来一曲霓裳羽衣,来一段红袖添香……是的,龟山应该有美人。

        在澄海博物馆举办的“龟山汉代建筑遗址出土文物展”上,我对着那两颗红色玛瑙耳坠,魂魄飞出了天外。在龟山,我分明听到了女孩咯咯的笑声;我分明看到一个女子手提水罐从韩江里打水上来,交领右衽,步态摇曳,轻启着一唇浅笑……后来,我在电视剧《汉武大帝》上找到了图象的对接,喜欢拿自己的公主换取片刻休养生息时光的汉帝,应该也曾经将某一位公主下嫁百越蛮夷!这样想象着,民间一直所传说的潮人由中原贵族迁来,潮汕女孩所以外秀内慧皆由贵胄养成之说,是不是就可以上溯到汉代了呢?

        除了红玛瑙,龟山出土的文物中,与女人关系密切的还有纺织用的陶纺轮,梳妆用的镜、粉盒,还有各式各样的炊具……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家,就有家族,就有族群。

        搞考古的邱立诚是不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但他也曾大胆地提出:龟山这样丰富的建筑遗存,作为古揭阳县城也是可能的;龟山这样的地理位置,与《水经注》中所注的“汉王莽之南海亭”,也是几乎吻合的。我在《史记》上找到我的想象通道:“岭南河北往往出盐。”番禺的南头古城(今属深圳市)是汉时的盐场,而同处于岭南,同样产盐(北宋留下产盐遗迹)的龟山一带,当然也可以是汉代的盐场。亭的存在,也就可以与盐亭联系了起来。

        也许,有一天,龟山能再度给我们一个惊喜:从那些瓦砾中,再出土些文字印记来!

        

        只要有考古发现,怎样的想象都有可能成真。澄海建置晚,所有的文献资料都微不足征,要研究远古文化,只能依靠考古文物资料。龟山这一次的发现和发掘真真切切地为我们撩开了澄海汉代文化的一角面纱。但让我们始料不及的是,这一次的发现,竟然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的发现是在上世纪40年代,而发现者居然是一位意大利学者,他的名字叫麦兆汉。

        协助芬戴礼神父进行考古勘察。1940-1946年间,麦兆汉将考古范围扩展至粤东各地及福建省。1952年他在远东学报发表论文《南中国的考古》。麦兆汉去世后,遗留近20万字的手稿,1975年由香港市政局资助,香港博物馆与香港考古学会合力将其出版,书名为《粤东考古发现》(英文版)。

        在书中的第九章“史前时代的结束”最后一节,他用了约3000字的篇幅专门介绍其在澄海县北陇村发现龟山汉代遗址的情况。“澄海北部有一群低矮的山丘坐落在两条支流(韩江)之间。考古发现的遗址在北陇村附近东西支流边上的一座小山上。山很陡,尤其是面向河流一面的山坡更陡,但在山顶有一块平地,是人工整治出的平地,在那儿我们发现了大量的陶器,每一件都深深地嵌在坚硬的泥土中……”。麦兆汉进行考古调查的时候,龟山被破坏的程度应该比现在小得多,遗存器物也更丰富。据他的文章提供,所采集的文物与后来在龟山遗址发掘出土的同类器物完全相同。

        

        两千年,时光在慷慨地流逝,皇土在递嬗中浮沉。这汉文化,就跟瓦砾一起被岁月悄悄地敲碎了掺和进这永恒的泥沙之中。

        我来过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都诚惶诚恐。从远古文明走来,秦王汉武,兴亡多少事,唯留下这一个舞台,尽管丢满了道具,却再也演不了将相王侯,“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无论是秦王还是汉帝,无论是使者陆贾还是俯首称臣的南越王赵佗,都是匆匆过客,都早已谢幕了。只有眼前这一片连废墟都谈不上的荒丘,默然无语地存在于天地之间。

        其实,龟山的主人不曾真正地离开这里。在层层的遮蔽中,固执地存下来。而我,作为一个过客,又极为荣幸地感受到了她!这样的一种存在,既是一个浸透着历史意味的地域概念,更是一种超越环境而坚持着的生存方式。只是,她被忽略太久了!她是源,是文化源。她的水位越积越深,她不像跟前远行的江水,而是一直留在这里,等待终有一天的被寻访,终有一天能把她屯积二千年的故事絮叨。

        我留连于韩江堤上,江水倒映着夕阳,黄昏洒了满江的金光。回望被草木笼罩的龟山,我看到她载着曾经的生与死,爱与梦,正在渐渐隐去;我听到金戈铁马撤离的回声,又闻到了韩江上水草的气息。

        龟山汉遗址,你可得珍重啊!

作者: 
陈跃子
来源: 
汕头日报(2017.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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