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教材的编写与教学 ——关于《潮汕文化读本》

  三、乡土、儿童与文章

  借鉴晚清乡土教科书编写的经验教训,我们今天完全有可能更好地重建潮汕人的“乡土记忆”,进而达成因“爱乡”而“爱国”,以及保护“文化多样性”的目标。只是今人编写《潮汕文化读本》,不可能再像晚清那样,将乡土教育集中在小学一二年级,而必须拉长战线。之所以设计小学三册、初中一册、高中及成人一册,目的是由浅入深,依次递进,符合学习规律。此外,晚清学堂章程规定,乡土教科书分历史、地理与格致(物产)三种,本意是兼及时间与空间、人事与自然、物产与习俗;可分科太细,必定重床叠屋,既浪费课时,也很难编好。三科合一,以文本为中心,不求体系完整,但求片断精彩,这样,更适合于教学。

  另外,今天的乡土教材,并非国家规定的必修课,要想在课堂上真正站稳脚跟,就必须有“统编教材”所不可及处。回过头来,总结与林伦伦、黄挺合作主编《潮汕文化读本》的特点,比较得意的有以下三点:第一,乡土气息;第二,儿童趣味,第三,文章魅力。

  先说“乡土气息”。中国史视野中的往圣先贤,与潮州乡土志上的英雄豪杰,不是一个概念。之所以编乡土教科书,就是希望“采本境内乡贤、名宦、流寓诸名人之事迹”,让学生们见贤思齐。中国通史不必谈论明嘉靖壬辰科状元林大钦(1511—1545年),而潮州乡土教材则不能漏了他。翁辉东、黄人雄编《潮州乡土历史教科书》第三册第六课《林大钦讲学》(有图):“林大钦,少聪颖异俦。嘉靖登殿撰,官词垣三年,乞养归。结庐宝云岩,与乡弟子讲贯六经,究性命之学。时人称东莆先生。”而我们编《潮汕文化读本》小学三四年级的第三课《林大钦对对子》,相对要有趣得多。

  更理想的例子是各地物产介绍。林宴琼编《潮州乡土格致教科书》编目有点杂乱,可课文有趣,以第三十三课《鲢、鳙》为例:

  鲢(《本草》)一作鱮鱼,俗呼鳞鱼,大头细鳞,背青腹白,形扁。又,鳙(郭璞云)形似鲢,而色黑,其头最大,俗呼大头松。鳞之美味在腹,而松之美味在头。

  蔡鹏云编《最新澄海乡土格致教科书》,内页署“澄海乡土物产教科书”。第一册前三课教鸡、鹅、鸭,最后三课则是孔雀、犬、猫,这不算稀奇。有趣的是第二册,一半以上篇幅讲河鲜与海产,如河豚、石首、鲨鱼、墨鱼、虾蟹、龟鳖鲎、蚶、薄壳、日月蚝、九孔螺、田螺等。要说对于海产品的了解,潮州府中,海阳(潮安)不及澄海,大埔、丰顺更不要说了。至于同属广东的嘉应州,或省外的云南、贵州等,更很可能不知“龟鳖鲎”为何物。全国各地的谚语、俗语、歇后语,有的可意会,如闽台流行的“金厝边,银乡里”、“秀才人情纸一张”、“好马不食回头草”,北方人也能看得懂;但有的则需要生活经验,如潮汕人喜欢说的“龟笑鳖无毛,蟹笑蜞无膏”,不是生活在沿海,很难准确领会。

  不满足于静止地介绍当地物产,《潮汕文化读本》一二年级第十三课《南风去了东风来》以及第十七课《雨落落》,借助童谣的吟唱,带出诸多海鲜与河鲜的介绍,除了兼及图像与声音(拜科技进步所赐),还有文化百科、活动天地等,对于儿童来说,既新鲜,又有趣,相信教学效果会很好。

  编写乡土教材,必须借鉴先贤所撰各种地方文献。但教科书的特点,决定了其不以专深见长,而更注重儿童的认知水平与接受能力。《奏定学务纲要》再三叮嘱:“盖视此学堂之程度,以为教科书之浅深;又视此学堂之年限,以为教科书之多少,其书自然恰适于用。” 也就是说,学问大小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是否体现儿童趣味。晚清编写乡土教科书,体例上都遵循《学堂章程》的规定,如小学一二年级共四册,每册十八课,每课150字以内,文字尽量浅显,且配以插图等;最后,还可能提供教学参考书。可何为“浅显”,不同人体会不一样;没有教过书的,往往忽略了儿童的接受特点。请看刘师培编《江苏乡土历史教科书》第一册第一课“上古时代江苏之情况”:

  上古之时,江苏省地,属于苗族。有共工氏者,苗族之酋长,立国江淮间。其国南境,盖达江南。自伏羲、女娲以来,时与中国战争,以颛顼、帝嚳二朝为尤盛。中国之所以不能通江南者,以共工氏阻其间也。历尧、舜、禹三朝,共工之余裔,悉为中国所平。是为江南省入中国之始,然其地仍为夷民所居。《禹贡》有岛夷,商有鬋发文身之国,而商末之时,犹有荆蛮。盖自昔日江苏土著之民,与汉族不同者也。

  这还不算,为了落实《编辑大意》“凡课中事实,皆可考见,讲师由此可以得教授之法”的承诺,作者还在《江苏乡土历史教科参考书》这一课上,加了五个注,单是提及“共工”一句,就引了《国语》、《左传》《淮南子》《楚辞》《史记》《逸周书》《书经》等 。那是因为,此前一年他刚出版了《中国历史教科书》和《中国地理教科书》,博学多闻、驾轻就熟的刘师培,编写小学教科书时,依旧驰骋才华。而这样的教科书,虽很好看,但无法教。

  教科书的最大特点,在于不脱离学生的学习、思考及接受能力。在这方面,潮州的七种乡土教材全部出自教师之手:蔡鹏云是澄海景韩学堂的教习,后任该校校长;翁辉东、黄人雄是汕头同文学堂师范毕业生(见书后海阳县令签署的版权保护令),编书那两年在海阳县东凤育才小学堂、龙溪肇敏小学堂任教;林宴琼是潮阳端本学堂校长,郑鬯亮则是汕头正英学堂毕业生,编书时任该校教习 ,这就难怪诸人编写的教材比较贴合学生的水平及趣味。比如,同样讲沿革,翁辉东等《潮州乡土历史教科书》第一册第一课只有两句话(附“历史统系图”):

  潮地唐虞时属南交,周始名海阳。秦汉置县,名曰揭阳,属南海郡。

  紧接着,第二课讲晋至隋,第三课说唐至明,第四课则明成化到当下,也都以几句话概括。如此教学内容,比刘师培编《江苏乡土历史教科书》简单多了。可即便如此,这种“从头说起”的历史课(不管是中国史还是地方史),其实与儿童趣味格格不入。单是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古人名字,就会把孩子们吓跑的。

  有感于此,这回《潮汕文化读本》的编写,采取了专家学者与一线教师相结合的办法,兼及理论与实践,选择阶梯性的知识传授方式,第一册童谣、第二册故事、第三册古诗,第四册(初中)散文,第五册(高中)论文,让有关潮汕的历史、地理、文学、艺术、教育、科技等知识都隐藏在众多有趣的诗文中,经过多年讲习,力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最后说说文章魅力。这其实是借鉴语文教材的编写经验——首先是好文章,而后才是知识与立场。一般认为,乡土教科书只是介绍相关知识,文章好坏不必太计较。如翁辉东等《潮州乡土历史教科书》第一册第十三课《韩愈善政一》(有图):

  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守潮。始设乡校,延赵德为师,文风渐盛。并创筑南北堤,为一方保障。

  第十四课《韩愈善政二》:

  潮城东北意溪中,有鳄鱼,为潮民害。韩愈投以猪羊,为文驱之,鱼忽去,民害始除。”

  文字浅白,意思也没错,可就是文章不美——这可有点对不起韩愈这位大文豪。以潮汕的历史传统及文化水准,无论讨论什么话题,完全可以找到雅俗共赏的好文章。

  过去只求把事情讲清楚,现在需要考虑逻辑推进以及文章美感。以韩愈对于潮州的重要性,三五句话是说不清的。《潮汕文化读本》起码有五篇课文牵涉到这位大人物——小学三四年级第一、二课《韩愈祭鳄鱼》《留衣亭:韩愈与大颠和尚的故事》属于讲故事,小学五六年级第四课《谒韩祠》(清人吴兴祚)、第六课《韩山》(宋人刘允)则是古诗,再加上初中册第二十二课《古祠不老 文德永辉——潮州韩文公祠》(今人曾楚楠),如此步步推进,针对不同年级的学生,兼及韩愈业绩(知识)与后人追怀(文辞)。

  引入文体的观念,注重文章的趣味,兼及声音与图像,这其实是吸纳语文课教学的特点。“乡土”不仅是话题、是材料、是知识、是情怀,同时也应该是好文章。二十多年前,为《漫说文化》撰序时,我提及选择一批有文化意味而又妙趣横生的散文分专题汇编成册,目的是让读者体会到:“‘文化’不仅凝聚在高文典册上,而且渗透在日常生活中,落实在为你所熟悉的一种情感,一种心态,一种习俗,一种生活方式。” 在乡土教材的编写及教学中,这种打通古今、兼及雅俗、既日常又好玩的“文化”,更有可能、也更应该得到充分的落实。

  四、记得刘师培、潘光旦的叩问

  我之关注乡土文化教育,有学理的思考,有历史的探究,也有现实的刺激。那天读现代中国著名社会学家、民族学家、教育学家潘光旦(1899—1967)的《说乡土教育》(1946),真的出了一身冷汗:

  近代教育下的青年,对于纵横多少万里的地理,和对于上下多少万年的历史,不难取得一知半解,而对于大学青年,对于这全部历史环境里的某些部分,可能还了解得相当详细,前途如果成一个专家的话,他可能知道得比谁都彻底。但我们如果问他,人是怎么一回事,他自己又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家世来历如何,他的高祖父母以至于母党的前辈,是些甚么人,他从小生长的家乡最初是怎样开拓的,后来有些甚么重要的变迁,出过甚么重要的人才,对一省一国有过甚么文化上的贡献,本乡的地形地质如何,山川的脉络如何,有何名胜古迹,有何特别的自然和人工的产物——他可以瞠目不知所对。我曾经向不少的青年提出过这一类的问题,真正答复得有些要领的可以说十无一二,这不是很奇特么?

  其实,再往前推四十年,近代中国大学问家、思想家刘师培(1884-1919)在《编辑乡土志序例》(1906)中,已有类似的感叹:

  今也教民之法,略于近而详于远,侈陈瀛海之大,博通重译之文,而钓游之地,桑梓之乡,则思古之情未发,怀旧之念未抒,殆古人所谓数典忘祖者矣。

  半个多世纪乃至一个世纪前的这两段话,今天读来,依旧如芒在背。离乡多年,你我还记得湘子桥头的“二只锉牛一只溜”、笔架山下的宋窑遗址,或者凤凰塔塔尖那3米高的铁葫芦吗?

  夜深人静,打开百年前翁辉东等编《潮州乡土地理教科书》,第三课:“吾潮土壤肥饶,人民富庶,海岸延长,岛屿环列,诚可爱之土地也。” 不禁会心一笑,是的,谁不说俺家乡好!读到描述潮州位置的第四、五课:“潮城在北纬二十三度三十一分,东经一百一十六度五十七分”;“居广东省城东北,相距一千六十里;北京之南,相距七千二百里。” 猛然涌上心头的,竟然是“八千里路云和月”!

  《潮汕文化读本·致同学们》开篇这段话,虽略嫌煽情,却是道出了乡土文化教育的真谛:

  也许有一天,你会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求学、工作乃至定居,夜深人静,回想曾经生活过的潮汕——那些日渐远逝的乡音、人物与食品,说不定你会泪流满面。当然,你也可能长居潮汕,但千万别以为这么一来,家乡的历史地理、风土人情,你就了如指掌。有关乡土的缤纷知识,并非自然习得,同样需要学习与提醒、关怀与记忆。

  有感于高考压力山大,教材日趋一统,城市迅速扩张,科技泯灭距离,年轻一代的“空间感”被极度扭曲,而“寂寞的家乡”也正日渐消亡,你我不妨剑及履及,就从发掘、传播、表彰我们理应熟悉的“乡土文化”做起。          (续完)

作者: 
陈平原
来源: 
潮州日报(2017.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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