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经验的局限与突破——以汕头小说创作为例

  潮汕经验是一种独具特色的存在,它融合中原文化、土著文化与海洋(华侨)文化于一体。自然,中原文化的因素使潮汕文化具有温良、淳厚的特点,土著文化让潮汕文化体现了鲜明的地域特色,而海洋(华侨)文化则给潮汕文化增添了包容万象的大度气质。在这种文化底蕴里养育了潮汕经验的睿智、内涵、自豪、自我等特征。小说家尽管具备清醒的认知意识,却难免受固有的性格与生活经验左右,小说创作的本土色彩浓郁本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问题在于,一些小说家固执的本我生活经验中缺乏挖掘主题内涵的自觉性;取而代之的是面目模糊的类型化、平面直观化人物,无论是人物语言、心理描述,还是环境描写,都缺乏必要的耐心,叙述与语言能力的缺陷,导致小说家因为讲好一个故事而洋洋自得,或者为了塑造一个爱恨情仇的形象而满足,小说家本质上成了讲故事的好手,这不是积极的小说创作姿态。

  汕头小说家需要更多关注本土经验的特殊性与文学价值的普遍性的问题。不可否认,任何一个地方,当地的文化氛围、历史传统等都会对作家形成潜移默化的内在影响,影响他们的创作,但从本土地域出发,从积极的意义上去定位文学创作的价值,可以使作家因本土文化特色而为人所知,形成个人的创作风格,从而获得一种稳定的文学定位。作家莫言就是一个例子,贾平凹的“商州系列”也是如此,在浓厚的地域文化氛围中,叙写商州的景致风光、风俗人情、历史沿革等,给读者带来审美上的新鲜感。湘派作家韩少功、周立波等也正是将地方的巫楚文化结合了文学普遍性价值而获得成功。因此一些学者共同提出“既是本土的,又超越本土,才是世界的”的观点。从而可见,地域文学创作的突破,需要在本土经验之上探求深化的文学的普遍价值。

  本土经验与普遍价值融合得度的汕头小说作品中,陈跃子的作品是很好的例子。如描写一群讨海人生存方式的蜕变的中篇小说《女人是岸》。“这里体现了陈跃子小说创作的一个特色:对于生活的热情而细微的体察以及由此带来的精妙细腻的细节描写。”“另一个重要特色是他的小说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这不仅是说他的小说善于描写地方的风情民俗——《女人是岸》中渔民讨海的描写就很有‘潮味’,更重要的是,跃子的小说善于去挖掘、表现独特的地方文化心理。”一部基于浓厚的本土文化与经验之上的作品,又通过优质的文学品质加以表现,使人物与事物具备“潮汕”特征的同时,又具备文学的普遍性价值与意义,这很好地体现了作家的文学创作素质。陈跃子在其他作品,如《抱朴斋》,更充分地体现了以上创作特点。《抱朴斋》作者以主人公陈守素——一个性格怯弱的伪区公所文书走上抗日道路作为主线去展开情节;但作者却刻画了一个真正光彩奇目的人物形象:陈守素的姑姑陈雨晴。日军进驻抱朴斋之后,田雄少佐面对这样一位“脸上的神态恬静得近于圣者,纯净得超乎尘俗”的盲姑竟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惶恐。这看似柔弱的生命何以能生发出如此力量,真叫田雄少佐至死都不明白。我以为,在“潮人”的丰富及深蕴文化里,小说家需要更多展示的是小说创作的艺术性特征,以免固步于稍显富足的区域生活与文化经验中而失去积极的态度。陈跃子在小说创作中所体现出来的叙述上的耐心与细腻,情节铺陈的循序渐进,正源自于作家良好的创作态度。

  本我经验结合文学的普遍性价值进行小说创作体现了汕头小说作家在另一领域的创作探索。这些小说家未必特别关注本土的特色之于小说创作的积极影响,更多通过自我的生活经验与阅读经验获得创作灵感及思路前行的动力,作品内涵指向深层次的思想与人性,反映现代社会人类生存世界的情感或精神困惑,并意图在作品中隐性地表明作者的观点态度。从这点上看,汕头作家林渊液与黄峰的小说是很好的例子。

  以林渊液的短篇小说《花萼》为例。小说有一个很有寓意的标题:“花萼”,位于花冠外面,它在花朵尚未开放时,起着保护花蕾的作用。小说中不可避免地渗透了自我的生活与工作经验:医生、潮剧等;作品让主人公姜耶往返于现在与二十几年前,反映了当下社会的热题:人流、性与爱。其中一个情节描写到:“一个打胎女子写道:我像一只待宰羔羊,躺在手术台上,最隐秘的私处,敞开在最光亮的灯下。一根大铁棍,突然朝我的阴部插进来,又冰又硬,我疼得痉挛起来。医生说道:嗯,型号大了,换小一号。又一根大铁棍,朝我的身体插来……我的尊严越来越稀薄。”《花萼》的作者林渊液善于在间接经验中对情景与人物心理作细腻、微妙的刻划,从中挖掘人物的情感以至人性内涵,并在叙述的艺术处理上融合了作者的思想。《花萼》最后通过人物的语言提出:“人类可能就如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医学可能永远都是缺憾和扭曲的。”显然,作品在故事情节的包裹下反映了一个核心:对当下人性本身的思考与认识。作品并不以小说情节取胜,却体现了作家浓厚的生活经验与深层觉悟,展示了文学的普遍社会性与人性思考。

  黄峰是汕头近来新生代小说作家的代表,他的作品更多凭借本我的经验甚至虚拟的经验表现青春情怀,富有激情又不乏时代反思,却由于生活经验的局限,黄峰的小说创作在取得初期的审美悦感之后无法超越自我经验而转入更广阔与深度的社会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虚拟体验,这一点,快乐而惭愧。快乐的一方面是想象力的表现,多少让我感受到写作的快感,惭愧的一方面,则是生活经历匮乏的一个表现,所以我正在与生活不断进行磨合。”我以为,生活经验之于作家是苛求之物,作家可以从更广泛的间接渠道获取对时代社会的感受体会,但切身的体验仍是不可或缺的因素。更新一代的作家林培源、陈润庭等则是较好地揉合了本土经验与开阔视野,他们在他乡求学、生活的经历充分弥补本土经验的局限,在现代思潮中获得了突破与成功。

  综而述之,文学创作强调本土经验本无可厚非,但强调本土经验并不意味着在封闭的思想系统中固守地域文化观念,开放性的文学普遍性价值是盘活本土经验的因素。只有融合本土经验与文学普遍性价值的文学创作才能更广泛地为人们接受,让区域之外的读者通过作品解读该区域的文化特征。汕头小说家们在突显潮汕特色、本土经验上不遗余力,创作了一批蕴含潮汕人文、生活特征又融合了开阔视野、体现文学普遍价值意义的作品,在中国小说界占有一定位置,但仍未形成气候。由此观之,汕头更多的小说作家应当看到自我创作中如上述之局限,寻求小说视角、视野、思想深度等方面上的突破。

作者: 
黄春龙
来源: 
汕头日报(2017.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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