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有意味的文献 —— 《祖东咸公自记生平事实便览》读后

  近日,我在表叔卢沛淑处借得《百炼诗声》一书,编者为卢木荣。内有一文《祖东咸公自记生平事实便览》(题目应为编者所加,下简称《便览》),颇有认识意义,阅后深觉有味。

东咸名恩,系陆丰大塘有名的“前、后兵部”中的后兵部;系前兵部卢煅之孙。康熙十八年(1680年)进学,翌年补禀,三十五岁中举。康熙五十一年(1713年)任广西梧州府怀集县知县,在怀七载,著廉能声。康熙五十八年升任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


  

  《便览》开篇便道:“卢恩字东咸,别字泽山。少时追随父母膝下,一遭苏逆之害,再遭迁界之苦。”“一遭苏逆之害,再遭迁界之苦。”区区两句话十二个字,容量巨大,既包含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又蕴含着多少沧桑世事、人心向背!

  “苏逆”指苏成、苏利,是亦正亦邪、毁誉参半的人物,在海陆丰历史上影响深远。《海丰县志》有载:明洪武年间,花茂将军筑碣石卫城时,发现并判断“卫有强龙一百二十四步直出海口,后当有佗、嚣、公孙述之流,与国运相终始。”佗指赵佗,赵佗是南越国第一代王和皇帝;他在位时,一直实行“和辑百越”的政策,促进了汉越民族的融合,并把中原地区的先进文化带到了南越之地,使南越得到了更好的发展。然而由正统的观念来看,南越虽朝贡中原的秦、汉王朝,毕竟属于割据自治,不是理想状态。嚣指隗嚣,是与汉光武争天下的割据势力;一向被视为“逆贼”。公孙述也是与隗嚣同时期的割据势力。

  为避免碣石卫城出现佗、嚣、公孙述之流的人物,花茂特意将地龙断开,但未能完全铲除,他由此预言:“国末亦必有一强者,霸此方二十年”。至明末清初,碣石城果然出现了苏成苏利这等人物,与朝廷对抗二十年。堪舆学、预测学系我国封建社会正统学问,因其并非科学,已被现代社会摒弃。然而,此类记载不绝于籍。著名的李世民预知武则天以周代唐事件,就见诸于《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不过,奇怪的是,花茂既能够将地龙断开,使“后……与国运相始终者”缩短为“霸此方二十年”,为何不干脆将地龙铲除?当然,做为民间传说、饭后谈资,花茂预言苏成苏利的故事,不失趣味。

  苏成苏利的前半段有点像吴三桂,以正统史家眼光看,逆贼无疑;后半段,却因“抗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劳动人民的利益。康熙初年,天下不稳,为防郑成功反攻,权臣鳌拜颁布了迁界令,此令臭名昭著,致使沿海居民流离失所,有人考证说让中国的海洋事业倒退了数十年。为让清政府收回成命,广东巡抚王来任和两广总督周有德多次上疏力争;大安进士黄易也越级为民请命,其《奏开界疏》雄文载入县志。今天的海陆丰大地,仍存留有纪念王来任和周有德的双仁祠,不少神庙如凤山妈祖庙也将“双仁”做为附祀。而当时,公开举起“抗迁”大旗的就是苏成苏利。

  附带说一句,苏成苏利败亡后,作为清政府的“逆贼”,他们的事迹已被尽可能地“刊削”(即剔除),民间的口耳相传乃至以讹传讹,使其事迹和事实已有了若干的距离。碣石镇至今仍有“皇宫小学”、迎恩楼等遗存,相信与苏成苏利有关。

  卢恩的祖父、俗称前兵部的卢煅系民族英雄,受崇祯帝亲试,封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明亡后,至死致力于“反清复明”大业。康熙十一年卢煅逝世,墓碑以“龙飞”纪年,誓不承认“康熙”年号,其民族气节可歌可泣。“龙飞”即苏利称帝时的年号(一说为张琏年号。张琏与苏成苏利同时,同属“逆贼”;活动在饶平一带。)

  然而,颇有意味的是,卢恩不单称苏成苏利为“苏逆”,而且参加清朝的科举,并做了清朝的官。

  曾有学者指出,遗民鼓励自己的孙子辈参加新朝的科举,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比如明季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一生不与清朝两立,暮年却寄望孙子考取功名。同为明季四公子的侯朝宗,因中了清朝的副榜,还不是“正取生”,就被传为叛变,差点被他的红颜知已李香君视为仇雠;侯朝宗也因此幡然改悔,不再赴考,也不曾做官。

  自己不可以,孙子就可以了,这中间有什么逻辑?我没有研究。不过,应该是和康熙帝的怀柔政策有关。为了收买中原士子人心,康熙帝曾亲往崇祯帝墓前祭拜。当他下跪的刹那,想必已让“反清复明”的思想信念倒塌。反观元朝,海陆丰至今留下的坟墓都是无字墓,当其时的海陆丰人,至死都不承认自己是元朝人。

  

  《便览》中有不少关于清初科举和官场的记载,虽点到辄止,却颇有认识意义。

  我们经常在戏文中看到,公子带着书僮上京赶考的情节。盖“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共同梦想;全国各地的读书人上京赶考,大概和今天的春运一样声势浩大、引人注目。卢恩考中举人后,两次上京参加会试,皆一笔带过,想必和戏文的情节差不多。康熙四十八年,卢恩“奉部截取,八月起文投部。”意思是卢恩不准备再考进士,而要直接以举人的身份做官了。“四十九年庚寅十一月十八日起程入都候选,命长子仲鹏护行,五十年辛卯二月二十日到京。”可见,旧时代取得了做官的资格后,可以带自己的亲人去上任。这里没说用什么交通工具,但计从陆丰到京时日为三月有余,可见旅途之艰辛,也可推知卢恩两次应会试跋涉进京所花费的时间。“二十五日天安门外掣签,授广西梧州府怀集县知县缺。”可见当时县官不是事先定好的,而是由“掣签”(抽签)决定的。“因圣驾避暑热河,九月回銮,二十六日引见于畅春园淡宁居。”也就是说,当其时县官上任前皇帝要接见一下,大概还要谈几句。“十月初四赴吏部科画凭,取在京正印官印结……十五日出都门……依部限十月十八日上任视事”,从辛卯年二月二十日到壬辰年正月十八日,也就是说,自晋京待授到怀集上任,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相对于现代官员的任命,可谓朝发夕至,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

  《陆丰县志》载:卢恩“擒矿盗、绝苞苴(意:不受贿赂。)、培士子、折疑狱,莅怀七载,著廉能声……”。读《便览》可知,当时怀集矿藏丰富,盗者成风,动辄聚徒上千人;卢恩在城守不肯同心协力的情况下,自带乡勇打击矿盗,成了他任上的主要政绩。作为封建地方官员,培植士子也是施政的主要内容;《便览》记:“见圣殿后尊经阁颓堕已久,捐俸重建,不数月落成,而连科登贤书(考中举人)者六人,文风较前颇盛。”《便览》还提及了黎元植被劫案、成家诬告掳杀七命之案等,可惜皆一笔带过,否则可能都是引人入胜的“施公案”呢!

  《陆丰县志》载:卢恩“以老致仕(相当于今天的退休),单车出都门,襆被萧然,囊无余物……”是一位清官。他所撰的怀集县公堂联一直被誉为佳联:“望高岳之云,舒卷无常,这里玄机可通治理;饮洊溪之水,清甘有味,个中妙处差足养廉。”他在怀集任上的一件事也证明他的清廉:“某到肇庆府贺新年回,值李府尊讳世孝丁母忧,前李府尊所收捐纳银两,梧郡九属中有逢迎上意者,具文详藩宪愿领回州县,买谷贮仓,惟某一属不肯领银买贮。盖缘怀集山多田少,出产无几,一发漂籴,米谷腾贵,穷民势必饥饿;且地势卑湿,无处可盖仓廒,亦无处可晒霉浥,是以坚辞不领,而得罪府藩二宪。”为了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宁可得罪领导,这在任何时候都是需要勇气的。当然,得罪领导的后果很严重,领导马上动议要解卢恩的职缺,让他上京重新安排工作。幸好“蒙陈抚院念某俸深囊空,难得入京引见,不忍调任。”也就是说,好在当时有位领导知道卢恩是清官,连上京的路费都没有,不忍让他解职上京,这事情才作罢。

  到了康熙五十七年,卢恩任期已满,吏部调取卢恩上京,当时“通县绅衿兵民,饯行留 靴。可见公道自在人心也。”旧时代有“清官留靴、贪官留帽”之说,卢恩对自己在怀七载的政绩是满意的。在上京途中,卢恩经广宁石涧,向姻亲蔡于彰借了四十两银做路费;七年清知县,竟至连路费也成问题,再次证明卢恩的“廉”。

  民间传说中,卢恩致仕后,“囊无余物。”他的儿媳妇在背后奚落他:“人家当官的,哪一个不是盆满钵满?我们家老爷大小也是个朝内官,却没什么钱。”卢恩知悉后,把家人仆从召集在一起,说明天要到碣石卫城玄武山元山寺上香礼佛。次日一大早,卢恩带着家人仆从前往玄武山,去时不动声色,上完香回途中,卢恩吩咐鸣锣开道。此时碣石卫城总兵犹在梦中,被惊醒后立即派人探查,卢公已去多时矣。总兵心知职守有亏,马上派人送上金银拜贴。卢恩让人把金银摆到厅堂上,召来家人说:“你们不是要钱吗?呐,金银在这里。”故事到此为止。不过,依《便览》推论,卢恩爱惜自己的声名,恐怕教训一番家人后,仍会将金银退回。

  

  《便览》记:“吏部带行取到者四十一名,在畅春园引见,命书四书八股一篇,伊等居官如何,问之九卿。旨下,随带笔砚入试,题是《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可见康熙皇帝对官员的升迁须遵从“学而优则仕”的古训,除了要再考一次八股,还要让九卿对他们在地方任上的作为做一个鉴定,加以保举,才能“遇缺实授”。和卢恩同一批的四十一人,九卿保举的才二十六人,遇缺实授的才五人。卢恩在五人之中,授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可见,对于卢恩的“德能勤绩”,朝廷给予了充分肯定。

  卢恩任兵部后,《便览》有一段记载蛮有意思:“因皇上要认京官,九卿议定每次吏部带部司官六人引见侍班识认……至引见时,左向上跪三人,右向上跪三人,皇上问都有考过否?答考过。看毕平身,如月选官引见之仪,有未经考者发考,或诗或论或八股随命。”由此可认识当年皇帝识认京官的通常做法,而且看出皇帝十分重视京官的文才,没考过的要补考。《便览》还记载了一些朝廷礼仪,颇有意思。

  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便览》记卢恩致仕时系康熙六十年,于三月二十三日出都门,凡在兵部主事位三年。

 
 官至兵部,在外人眼中是多么荣耀的事。然而《便览》也记了一些无论帝王将相还是黎民百姓共同的悲哀。如在怀集任上时,“次男仲烺卒于署,携来孙继坦,仅八岁,哀哀棺侧,宁不悲伤。”“胞侄怀绩来署、死未及旬,一路伤心坠泪。”寥寥数语,一个重亲情的官员形象跃然纸上。

作者: 
沈洛羊​
来源: 
汕尾日报(201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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