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炳史册的人物切莫添加孤臣孽子色彩——郑成功招兵始末及焚青衣之事略考

  郑成功作为彪炳史册的历史人物,学界对其有着多方面的解读。阮旻锡著《海上见闻录》载:“1647年时赐姓举义,而兵将战舰百无一备,往南澳招募。闻永历即位粤西,遥奉年号,自称‘招讨大元帅罪臣’”。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郑亦邹(字居仲,号白麓先生,海澄人)所著的《郑成功传》(也称《伪郑传》、《岛上附传》)写道:“成功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与兵权,意气状貌,犹儒书也。既力谏不从,又痛母死非命,乃悲歌慷慨谋起师。携所著儒巾、襕衫,赴文庙焚之,四拜先师,仰天曰:‘昔为孺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各有作用。谨谢儒服,唯先师昭鉴之’!高揖而去。礻马旗纠族,声泪俱并。与所善陈辉、张进、施琅、施显、陈霸、洪旭等愿从者九十余人,乘二巨舰断缆行,收兵南澳,得数千人,文移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连横《台湾通史》也有相同记载。2014年杨正编著的《民族英雄郑成功》更写道:“清军以‘闽粤总督’头衔诱劝郑芝龙投降。……此时,郑成功在叔父郑鸿逵的帮助下,已经离开安平来到金门。……清军占领福州之后,又继续南犯,攻占安平镇,洗劫郑府。田川氏不堪受辱,毅然自尽。郑成功闻讯,急忙从金门赶回,见到母亲惨状,痛不欲生。面对国恨家仇,郑成功坚定不移走上反清复明的道路。……在孔庙焚烧青衣后,即带领随身将士到广东南澳招兵……”抄录资料至此,我们似乎可知1647年底郑成功海上起事时是一个“携所著儒巾、襕衫,赴文庙焚之”温文尔雅的“儒生”。“实未尝一日与兵权”、“兵将战舰百无一备”、“愿从者九十余人”,举义时寡人孤兵,徒手起家。安平被清军所占郑成功还能出入自如祭母焚青衣。但实事如何?笔者根据相关资料对这两个问题进行考述。

  考成功于隆武元年(1645年)八月,赐姓朱,以驸马体统行事(明陈燕翼撰《思文大纪》卷二)。“隆武二年正月,加御前营内都尉,赐尚方剑,佩招讨大将军印”(《闽海纪要》)。“初二日,敕谕御营内阁传行:朕见徽州已复之奏,稍为可慰;又建昌警信之奏,应援宜速。国姓成功速发锐兵二千,同辅臣光春文武齐心先发,暂住铅山(今江西省东北部,上饶市辖县。笔者注),一为郑彩声援,一俟王师并至,合力建功。”(《思文大纪》卷四)。从这条记录可知初为统帅的郑成功,隆武还是不放心,派光春辅助之。四月“敕谕军师蔡鼎:‘朕原速期幸虔,以迎兵未至,故调国姓成功、辅臣冠正护驾前行。……著国姓、辅臣速约各镇鼓锐前进,铅山告警,必行兼顾,以巩崇关。’”(《思文大纪》卷五)卷六又云:“新抚永安(今福建省永安市,笔者注)、沙县(今福建省三明市沙县)山寇头目一万一十三名,隶陈国祚标下,听国姓成功节制。”……“国姓成功请给新到官兵月饷,上令于邵武近处另给,该部即行文去。”从上述记载我们可知郑成功海上起兵之前约十一个月,就已经手握重兵,担负防守闽赣边境大安、大定等军事任务,并且有一段时间回到邵武,并非“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与兵权,意气状貌,犹儒书也”。

  在《台湾外记》卷五又记载:“隆武允成功驰驿省母,准假一月。”《思文大纪》卷七云:“敕国姓成功兼顾大安关,仍益兵防扼,恐有清骑突入,铳器火药即令二部给发。”卷八又载:六月“命国姓成功亲到漳泉,精募兵将,立助收复,期限二十日,即来复命。诸将仍用心守关,务令一骑不入。”……“以督辅傅冠贮库银一万四百余两给国姓成功五月兵粮”。从这里我们可得知是年六月郑成功确实一度回到安平,由于边关战事重回原来驻地。那么,清军入闽,其父郑芝龙弃关退守安平。郑成功是否与其交战而至使“兵将战舰百无一备”、“愿从者九十余人”?《清史稿》记:“图赖等败明阁部黄鸣骏于仙霞关,遂克浦城、建宁、延平。”故郑成功在闽赣边境的大定、大安等关未与清军接触。《台湾外纪》(清 江日升著)说隆武八月二十一日逃出延平。《王忠孝全集》(王孝忠1593~1667年,字长儒,号愧两)卷记载了八月与郑成功相遇的情形,“七月,将遵旨北发,值寒疾,延搁半个月。上遣中贵人敦趣,同召者六人,惟余就道。八月,抵福京(福州),晤诸公商榷时艰。望后登舟,溯流而上,距行在仅二程,清骑已乘虚而入。赐姓公交锋不利,率师南下,遇余于舟次,语余曰‘上已先四日行,剑南皆北骑,公将安之’!因拉余旋福京,订举事。”《台湾外纪》也载:“二十三日,贝勒至延平。”从这些我们可知,郑成功抵达延平时,隆武已先去二天,又突遇清军,“交锋不利,率师南下”。二十八日与王忠孝相遇后,继续南下。大慨八月底抵达福州,与王忠孝“订举事”,九月上旬回到安平,清军“九月初八日入泉州,……十五日,至汀州。十月十九日,入漳州。……芝龙保安平,……贝勒令泉绅郭必昌与芝龙最厚者招之。芝龙曰:‘吾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闻,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勿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悦。其子弟皆劝芝龙入海,鱼不可脱于渊,不愿降。……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遂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遂挟之而北矣。……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张肯堂、沈犹龙等亦往舟山依鲁王,芝豹独奉母居安平”(邹漪《明季遗闻》)。从记载可知郑成功从闽北防地带出一支部队,并非起兵时临时募来。司徒琳(美国)《南明史》也说:“1647~1648年,他在厦门诸岛中的一个小岛着手训练他的核心部队,开始仅有数百人,不久从较大南澳岛召募数千人。1647~1648年,他率领这些部队,与诸从父及其他族中长辈攻击漳州和泉州的清军据点,从而首次获得海陆两栖作战经验。”综上所述郑成功起兵时并非各书所载的“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与兵权,意气状貌,犹儒书也”、“兵将战舰百无一备”、“愿从者九十余人”。

  关于入安平祭母焚青衣一事最早见之康熙四十一年(1702)郑亦邹所著的《郑成功传》一书(见上引述)。据郑克塽所立《郑氏附葬墓志铭》:“翁曾祖母生于壬寅年八月十八日未时,卒于丙戍年十一月三十日巳时,享年四十有五。”故清军入安平时间当在十一月底。此时郑成功已率所部至金门,准备海上起兵,在闽南沿海府县已在清军占领之下,难道郑成功还要冒险潜入数十里外清军占领区去祭一次“先师”?而在杨英《从征实录》、江日升《台湾外纪》、阮旻锡《海上见闻录》、邹漪《明季遗闻》都不曾记载此事,唯独在郑成功死后40年(1704年)始行问世《郑成功传》进行独家记载,衡诸事理,疑点诸多,很难信服,也难想象。综上所述笔者有理由怀疑所谓焚青衣,自始至终无其事,道听途说,或有意识地在郑成功身上添加孤臣孽子的色彩而虚构出来。

  或许水平和资料的限制,笔者一些看法不够全面,特提出来供专家学者讨论参考。

作者: 
黄迎涛
来源: 
汕头特区晚报(201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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