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潮剧有580年的历史

  编者按:吴国钦、林淳钧两位学者合著的《潮剧史》出版以后,在潮学界有相当的反响。近日,林淳钧还获得中共汕头市委宣传部颁发的“终身成就奖”。现特刊发此文,揭示此书最大的亮点、最具创造性的一项学术成果。

  潮剧有580年的历史,这是经过认真研究得出的结论,没有一丁点儿臆想、浮躁、夸张的成分。

  过去认为潮剧历史有450年,是根据明本潮州戏文《荔镜记》(即“陈三五娘”故事),该剧有八支曲子标明“潮腔”。既然出现“潮腔”,当然就有了潮剧。《荔镜记》刻于明代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距今刚好450年。

  为什么我们一下子把潮剧的历史提前了130年呢?最主要的依据是明本潮州戏文《刘希必金钗记》。《刘希必金钗记》是潮州出土的明代手写剧本,内中标示,“宣德六年九月十九日”,“宣德七年六月日在胜寺梨园置立”,写本封底有“奉神禳谢,弟子廖仲”八个字,这说明该剧很可能在明宣德七年编写完成或上演。宣德七年(1432年)距今已达580年以上。

  《刘希必金钗记》原来是一个元代南戏,徐渭《南词叙录》记录为“宋元旧篇”,原剧名《刘文龙菱花镜》。廖仲将它改编成适合在潮州演出的本子,改剧名为《刘希必金钗记》。据考刘文龙字希必,新婚三日即前往长安考科举,离别时妻子肖氏用菱花镜、金钗、弓鞋三件古记,让丈夫作为信物带在身边,所以剧名或曰《菱花镜》,或曰《金钗记》。

  《刘希必金钗记》是一个南戏剧本,又是一个潮剧改编演出本,是南戏转型为潮剧的一个里程碑式的本子。

  说《刘希必金钗记》是一个潮剧的改编本,证据之一是剧中使用大量的潮州方言俗语土谈。如痴哥、大菜头、平长、平重、引领、无过、择好日、二支、酸痛、乡里、老狗、共伊、相看、担担、旧时、勒路、短命、了未、就头、盘墙、无半张、害害、参叉、棺柴、拗折、磨苦、来去、伴脚、面皮、行孝、佐(做)好事、佐斋、三牲、讨死、带累、人客、舍、还在未死、食酒、大卵等等。

  大量潮州方言俗语土谈的出现,说明剧本改编者廖仲下了很大力气将剧本“潮州化”,只有这样,剧作才能让潮属观众听懂,演出才能在潮州立定脚跟。

  有人认为《刘希必金钗记》还杂有不少的中州官话、闽南话、客家话,这当然也是事实,说明这个剧本在不少地方演出过,留下多种方言遗存。但是和大量存在的潮州方言比起来,其他地方的方言所占比例微乎其微。

  在唱腔运用方面,眼下我们还不能判定《刘希必金钗记》的曲子究竟是用什么声腔来演唱,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胜寺戏班演出《刘希必金钗记》时,念白是用潮州话说的。以上援举的这些方言词是不可能不用潮州话的。我们还可援举整句的说白为例,第四出写刘希必与二学友相约前往考科举,刘的念白为:

  “卑人(自谦词)心欲夺取功名,奈六旬父母在堂。若是不去,又着三年!”

  这完全是潮州人说话的口吻,“又着三年”一句,非潮莫属,意思是又要等待三年的时间,(古代科举三年一考)“又着”这样的语词,是潮州以外其他地区所没有的。

  第二十七出写刘希必与同伴在番邦迷路,两人有如下对白:

  (净白)教我怎么好?我死,我死,不认得路。

  (生白)自古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

  怎……这参叉路不知哪条路是……

  “我死”是潮人口头语,常在碰到烦心事时说;“参叉路”则是潮州人称交叉路,十字路口的口语。这些地方让我们明显感觉到:《刘希必金钗记》的念白是用潮州话来说的。

  其次,《刘希必金钗记》出现大量的潮州风情习俗与名物胜迹的描写,这也说明廖仲对本子的“潮州本土化”是下足功夫的。例如,剧中称元宵节为“十五夜”,称除夕为“廿九夜”,这在中国其他地区是没有这样的节日称谓的;还有办喜事叫“佐(做)好事”,办丧事叫“佐(做)斋”,入门请喝茶,过年请吃槟榔;剧作出现潮州童谣“公婆相打”,出现“拜得鲤鱼上竹竿”的潮地“决术”(一种民间方术)。剧作还出现潮州洗马河、洗马桥、凤城以及潮阳名刹灵山寺等胜迹描写,这些都给予潮籍观众亲切感与认同感。

  最后,从唱腔曲辞方面看,虽然眼下还无法判断《刘希必金钗记》唱的是潮腔还是南戏固有的唱腔(温州腔?),但该剧曲辞的用韵,不少是押潮州话韵脚的。例如第六出有四支[风入松]曲,其韵脚用字分别是——

  第一支曲:启志纪备处;

  第二支曲:理李利意第里;

  第三支曲:机离义儿你;

  第四支曲:疑义时旨庇。

  嘉靖本《荔镜记》中,[风入松]曲标示为“潮腔”,《刘希必金钗记》第六出这四支[风入松]曲虽未标明“潮腔”,但基本上押潮州韵。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证:全剧高潮第六十三出写刘希必夫妻洗马桥边相会,分别二十一年,双方容貌有很大改变,因为早就讹传刘死去,因此乡里人“疑他是鬼”,妻子也认不出丈夫的模样,于是在洗马桥边,妻子从出身、结婚及刘希必离家考科举之后家庭的窘态与压力,一一诉说,剧作用[十二拍]曲子,用64句唱辞把21年的苦况加以倾诉,它采用潮州歌册体的叙事形式,七字一句,在全剧即将结束前掀起一场夫妻相会相认的高潮戏。

  这一首[十二拍]曲,七字一句,四句一韵,用潮州话韵脚,共64句,完全是一篇小型的潮州歌册说唱,把丈夫离家后这21年间家庭的困顿与自家的坚守反复道出。潮乐理论家郑志伟指出:“它(按指[十二拍])并非应用中州韵,也非洪武正韵,反而应用潮州词韵来演唱,则更加贴韵……可说是南戏正字官腔流入潮州以后,‘易语而歌’地方化的一个生动例证。”(《略论潮州古戏文曲腔演进》)

  判断一个剧种的所属,主要看唱腔及语言,话剧用“话”,歌剧用“歌”,地方戏曲则看唱腔及方言。在无法确证《刘希必金钗记》用何声腔的情况下,剧作运用大量潮州方言词,念白是用潮州方言来说的,这就可证明《刘希必金钗记》是一个潮剧本子,它的出现说明潮剧在明宣德七年(1432年)已在潮州确确实实产生了!

  以上这些出现在《刘希必金钗记》中的潮属特征,在元代南戏《刘文龙菱花镜》中不可能出现,因此我们说《刘希必金钗记》是一个南戏转型潮剧的本子,是最早出现的潮剧本。

  我们还可以用京剧作为参照系。京剧迄今有200多年的历史,它的产生是以1790年四大徽班上京为乾隆皇帝祝贺八十大寿为契机,而后徽班与北京当地的昆腔、秦腔、弋阳腔不断融合才产生京剧。若问1790年有京剧吗?没有,但京剧的“母体”产生了。若问1432年有潮剧吗?有,一个由南戏改编过来,出现大量潮州方言词的剧本《刘希必金钗记》出现了,它标志着潮剧的诞生!潮剧吸吮着有900年历史的南戏的乳汁,其历史仅次于昆曲、梨园戏与正字戏,是粤东地区的艺术明珠,潮汕文化最鲜明的品牌,潮剧以其悠久的历史传统与博大精深的艺术体系,在我国的地方戏曲艺术中占据着重要的席位。

  本文作者:吴国钦,1938年生,汕头市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

 
 林淳钧,1934年生,潮州市人。原广东潮剧院副院长、潮剧学者。

作者: 
吴国钦 林淳钧
来源: 
羊城晚报(2016.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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