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方言小说《长光里》

    1932年,《大光报》在潮州创刊,这是一张带有娱乐消遣成份的晚报。据邢锡铭老先生的回忆:“每当夏季傍晚,街头巷尾,都有一些人,他们吃饱晚饭,手执葵扇,带着小凳子,坐在家门口乘凉,等着卖报童来卖报,得知一下潮城里的奇闻。”当时报纸上最吸引人的是从6月起连载的潮州方言小说《长光里》,“自刊登报端,报贩一呼,瞬息即罄。”(张亦文序)《长光里》在《大光报》上连载至10月完毕,共15章,次年5月印成单行本。
 
    《长光里》两位作者凤祠客、亿,郭马风先生指出是张美淦和钟勃。书中有些人物如大脚冯,小三姨均实有其人,已经77岁的邢锡铭先生说自己读小学时还都见过他们。
 
    “长光里”是一处杜撰的地名,潮人谓喋喋不休像北方人侃大山为“长光”。作者安排了几名官僚、政客、豪绅和一群小市民共住长光里弄,终日为市井琐事争议不休。他们都是作者借以讽刺社会的人物,诸如雄保太爷、腰龟叔公、炉底炭店财主、翘嘴陆、咸藻初、独目盛等,没一个有好听的名字。全书所描绘的事件有选里长、游艺、加税、招亲以及食教、奉佛两次宗教活动,写得离奇古怪,妙趣横生。既是当时潮州市井生活的万花筒,也是一幅旧中国社会的缩影。
 
    《长光里》的人物形象塑造都是漫画式的,故事情节也缺乏有机联系。小说的主要成就是大量运用了潮州方言俗语、谚语、歇后语。这些方言俗语,许多至今还是有生命力的群众口头语言,一些随着时代、风俗的改变渐渐变得陌生不好懂,却有幸保留在《长光里》书面上。我就金山中学潮州校友会卢修圣、刘祥育二先生为本书的注释本所作的注粗略统计,《长光里》一书所使用的方言超过500条。现在潮汕地区学人、民俗研究者还在孜孜不倦地考释潮州方言,《长光里》无疑是一处有待发掘的文化宝藏。
 
    民间的口语朴实无毕,声音真实,最接近生活的本相,展示出一种人文的原生态。因为不加修饰,往往显得自然、鲜活,举《长光里》一段描写舞台上演出的文字为例:“今晚大家都在称赞台上的全武行,老丁旧技暗里在痒痒的,忍耐不住,大叫一声,放下鼻梁的‘仙街头目镜',要求主人腰龟叔公,在里公所前面的‘明朝灰埕'四周,点几盏‘公益灯',他不慌不忙拨出一枝‘凤阳厚刀',‘匀才匀才'的打出七十二路刀法,然后拖支‘营盘家伙',‘落涂打四面',最末又徒手演演他老步‘白马翻肚'。”在一节短短的文章中,引了三个潮州歇后语:“仙街头目镜”———在人合目(各取所适)、“明朝灰埕”———“斑斑”(因年久失修,凹陷破裂)、“营盘家伙”———摆架势。(军营中的刀枪只摆设,不使用)三个方言俗语:“匀才匀才”———形容人的行为沉着,不慌不忙。“落涂打四面”———形容人的横蛮,无理取闹。“白马翻肚”———形容像孩子般在地面打滚。“凤阳厚刀”则暗用潮城小食摊典故:当时太平路辜厝巷头,毗邻有两间店。凤阳店主著名小吃笋;另一间店主厚刀,著名春饼,各负盛名,互争生意。
 
    由于《长光里》是一部讽刺小说,作者对其笔下的人物和事件都是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在口语的运用上处处显示辛辣、尖刻的风格。比如形容做过几任团绅的雄保太爷“张谗张害”、“穿猪掠猫”、“食蛇配虎血”、“粗糠夹出油”,只用几个生动的方言口语,便把雄保太爷狰狞面目暴露无遗。其它如称炉底炭财主的店招为“而(乱)字号”,流涎秦穿的长衫“温(蘸)醋可吞”,跷嘴陆赴宴先将免本钱的橄榄“堵肚”(勉强充饥)再“大声迫喉”(大叫大喊)发表演说,都是用口语表现作者对其笔下人物的贬抑。
 
    《长光里》小说我以为是受到清代张南庄方言小说《何典》的影响。《何典》故事的铺开是在鬼世界展示人间众生相,写得光怪陆离,笔墨恣肆完全得力于口语的运用。《长光里》直接用一群灵魂被扭曲的小人物在社会底层的各项活动,他们尔虞我诈,人亦如鬼,落了个“龟散”(恶贯满盈,终于失败)的结局。也因为大量使用本地方言俗语,使小说针砭时弊的力量达到了极致。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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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潮州日报(2003.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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