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民间故事的历史研究价值

  民间故事是一种以传统的口头形式流传和保存的虚构故事,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民间故事指流传在群众中间,与民间文体文学相对的民间散文体叙事作品,包括有故事情节的“神话、传说,还有其他各样的故事,如动物故事、幻想故事、笑话、寓言,以及某些民族或地区特有的口头散文叙事文学体裁等等”。狭义的民间故事指与神话、传说并列的其他散文叙事作品。

  民间故事的历史研究价值历来受到学者们的高度重视,因为劳动人民各时代的生活在民间故事中有最真实、最全面的反映,而这些却正是统治阶级的历史学家们所不愿意记载或不可了解的。“民间文艺才是研究历史最真实、最可贵的第一手材料,因此,要站在研究社会发展史、研究历史的立场来加以为之利用。”这是郭沫若在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成立大会上所强调的。潮汕民间故事是潮汕人在长期社会生产生活实践中创造的俗文学,是在长期社会历史发展中形成的一种俗文化,无疑具有不可低估的历史研究价值。

  潮汕民间故事见证了潮汕社会历史发展的进程,是潮汕社会历史发展的缩影

  潮汕民间故事本身有其形成发展的过程,虽然这个形成发展的过程因故事口头流传,缺乏记载而显得线索不清晰,但却展现出其古代、近代、现当代发展的基本轮廓,体现了不同历史发展时期的基本特征,与潮汕社会历史发展的基本轮廓相吻合,这就为我们认识、研究潮汕社会历史提供了一定的参考。透过潮汕民间故事,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潮汕历史发展的基本轮廓,认识潮汕历史发展的粗略特征。

  盘瓠神话反映了上古潮地百越族群的历史。韩愈治潮、陈元光开潮等传奇故事,反映了唐朝时期潮汕社会经济与文化教育的进步。宋帝■的传奇故事、文天祥与陆秀夫的传奇故事、陈壁娘的传奇故事等等,反映了南宋末年潮汕社会动荡变迁的历史。明代潮州前七贤后七贤故事、戚继光征剿倭寇汉奸巨魁吴平故事、郑成功抗清复明与收复台湾的传奇故事等等,反映了明清时期潮汕社会历史发展变迁的概貌。林则徐的故事、丁日昌的故事等等,反映了近代潮汕人民反抗西方殖民者侵略的斗争历史、兴办洋务运动的历史。周恩来与“宝病床”等传奇色彩故事,反映了大革命时期的艰苦卓绝革命斗争;朱德、贺龙、古大存等人的故事,反映了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革命斗争;乌桥人民以行动回击日本侵略者、“游击队活捉日兵界正则”的故事,反映了潮汕人民众志成城、不屈不挠,顽强抗击日寇侵略的英勇斗争历史;彭湃、吴南生、林若、许士杰、方方、杨石魂等等故事,反映了解放战争时期,潮汕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艰苦斗争,解放潮汕的革命历程……

  此外,潮汕民间故事还反映了不同时期潮汕人民反抗阶级压迫的斗争历史。流传于普宁一带的“铁山许阿梅起义”故事,就是一个颇有影响的反抗阶级压迫的传奇故事;澄海外砂王兴顺抗粮起义、潮安彩塘吴忠恕祭旗起义等,也是反抗阶级压迫的传奇故事。

  潮汕民间故事对潮汕历史研究有一定的史料佐证作用

  历史研究靠的是丰富而翔实的历史资料。民间故事因其情节虚构,艺术加工而不能成为历史研究的主证资料。但是,民间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为历史研究提供一定的佐证。

  潮汕僻居“省尾国角”,隋唐之前是相对较为落后的“南蛮之地”。潮地发生的历史事件,即使是一些具有重大社会影响的历史大事,也很少为朝廷关注,难以入史官的视野。潮汕民间故事与其他地方的民间故事一样,难以成为历史研究的重要资料,但是,正因为潮汕的国家性历史资料相对匮乏,所以,研究潮汕历史文化,往往必须,也可以从潮汕民间故事,特别是神话、传说中获取信息,找到旁证,予以佐证。

  潮汕民间故事载入国家级历史文献的是盘瓠神话。南朝的范晔在《后汉书》卷八六《南蛮列传》记载了盘瓠神话: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前进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盘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着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此外,盘瓠神话还载于《山海经注》、《玄中记》、《搜神记》等典籍。盘瓠神话虽然“不是正式的信史,但透过这些,我们仍然可以窥见远古人类的思想意识和当时的社会风貌”,它不仅反映了远古先民的生活、心灵世界及其历史发展进程,也为我们研究潮汕原始土著和族源提供了可贵的资料。

  除了盘瓠神话载入正史《后汉书》外,潮汕民间故事更多的是记载于府县地方志和一些文人的笔记、杂录。历代潮汕府县地方志的收录集撰的潮汕民间故事,主要是明嘉靖郭春编撰的《潮州府志》。民国时期饶宗颐先生编撰的《潮州志·丛谈志》,集古代潮汕民间故事之大成。其他地方志在“异闻”、“杂录”、“轶事”等栏目也收录一些潮汕民间故事。乾隆周府志辑入了潮汕女诗人郭贞顺的传奇故事;民国饶府志“丛谈志·异部”《石洲舌》对林大春的轶事作了记述……

  潮汕府县志辑撰的民间传说故事,少的数篇,多的数十篇,所写的人物,基本属人物传说。因为所记述的历史人物,不仅有真名实姓,而且有具体历史背景,甚至人物的一些出身经历。方志在上述栏目中记录的史事,绝大多数是历史真实的事件,属史事传说。

  由于民间故事是口头传承,容易流失,一部分被志书及文人的笔记记录下来,使之能世代相传,这是十分值得珍惜的,尤其是明代郭子章《潮中杂记》、清代郑昌时《韩江见闻录》、林大川《韩江录》、李勋《说诀》等。

  见诸《后汉书》以及府县地方志、文人笔记、杂录的潮汕民间故事,不是历史,不能作为可靠的潮汕历史研究史料,但潮汕民间史事传奇故事是以潮汕历史事件为背景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正史的不足,大可以作为潮汕历史研究的佐证、旁证。

  潮汕民间故事为潮汕历史研究提供一定的历史信息

  潮汕民间故事中,相对而言,较接近历史的是神话与传说,特别是历史人物传奇故事、史事传奇故事。盘瓠神话是上古的族源神话,它提供了这样有价值的历史信息:盘瓠是肇创畲族的始祖,而其发祥地是广东潮安凤凰山。

  潮汕民间故事中的历史人物传奇故事丰富多彩。韩愈治潮只有短短七、八个月,却做出了“功不在禹下”的政绩,以致“山水于今皆姓韩”,潮人设立韩文公祠,虔诚祭拜。韩愈治潮的历史功绩,潮汕民间广为流传的韩愈“祭鳄鱼”、“走马牵山”、“设水布”、灵山“留衣亭”等等传奇故事提供大量的信息。

  南宋末年,宋室衰微,被元兵追杀,宋朝小皇帝赵■、赵■在陆秀夫、张世杰等大臣拼死保护下,仓皇南逃,历经潮汕。宋帝■在潮汕的短短一个多月里,到过南澳、澄海、潮安等地,留下了不少足迹,演绎了很多凄凉的故事。宋帝■到过的地方、吃过的菜、用过的物件等等,都充满传奇色彩,富有传奇故事。透过这些传说,我们可以获取南宋小朝廷南逃的历史信息,认识南宋末年潮汕社会历史概貌,以及其时的潮汕风土人情。

  潮汕民间故事有不少史事传奇故事,这些史事传奇故事以史为背景,其历史研究价值最有分量。“天子同商”的故事,为我们研究潮商历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材料;“三山国王助蓝鼎元破案”故事,为我们研究蓝鼎元治潮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信息;“皇帝外甥南澳游”的传奇故事,为我们解读了清朝设立南澳同知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坝头”地名由来的故事,为研究方耀这个潮汕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历史人物以及清朝对潮汕“清乡”这一历史事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信息……

  潮汕是著名侨乡,有很多的华侨故事。这些故事可以为我们研究潮汕华侨史提供一定的信息。侨批又称“番批”,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后来的金融邮政机构寄回国内、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潮汕侨批被学界誉为“史料矿床”,是研究华侨史、移民史、交通使、金融史、贸易史、民族关系史、文化交流史以及婚姻史的重要历史文献,极具历史文化遗产价值。2013年6月19日,侨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确定为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潮汕侨批有不少民间故事,如“九月尾,铜锣撑撑叫”、“番畔钱银唐山福”、“月尾出初十五六,宽宽等”等等。这些广为流传的侨批故事,反映了早年潮人先辈漂洋过海,身处异域而艰苦创业,心怀桑梓,报效亲人的苦难历程,集人文信息、政治经济、风俗民情等方面内容于一体。而郑信王的“十八缸咸菜”传奇故事、郑智勇的“二哥丰扬名海内外”传奇故事、陈式的“樵夫将军破象阵”传奇故事以及“潮阳大篷下”等等华侨故事,充分展示海外潮人艰苦创业的历史。

  潮汕是广东距离台湾最近的地方。隋大业六年(公元611年),隋炀帝命陈棱、张镇周带兵万余,从义安(今潮州)渡海击流球。这是潮属与台湾往来的开端。从明朝开始,潮汕人移居台湾曾经形成几个时期的高潮。第一个时期是明朝崇祯年间到清朝康熙年间(1628—1722年);第二个时期是汕头开埠至清朝末年(1861—1911年);第三个时期是民国初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912—1949年)。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在2300万台湾人口中,潮汕籍约80多万。

  在台湾,很多潮人居住的地方不仅沿用潮汕的地名,讲潮汕话,而且保留着浓厚的潮汕乡土习惯。例如台北市的“潮州街”,屏东县的“潮州镇”,台中市的“潮阳庄”、“惠来庄”,高雄县的“潮州寮”,彰化县的“饶平”、“大饶里”和“惠来村”,以及宜兰县的“南澳”等。因此,历史上潮台关系密切,贸易活跃,特别是南澳。潮汕自然地也就流传着很多与台湾关系的民间故事。

  潮汕流传的与台湾密切关系的故事主要有“海怪角鱼舵”、“三山国王传说”、“南澳地主公与台湾地主妈”、“台湾船触许厝礁”等。这些故事是潮汕与台湾密切关系的历史见证,可以为研究潮台关系史提供可靠的历史信息与旁证。

作者: 
陈友义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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