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潮儿向涛头立——记《知己》《李白》巡演

  丙申季春,北京人艺《知己》《李白》两部话剧先后到潮州、汕头、厦门和深圳演出,引发了四地观众、尤其是文化艺术界强烈的反响。回顾巡演前后的履痕,诚然感触良多。只言片语,自是碎不成章;倾心吐胆,倒也情真意切。

  我出生在潮汕,祖籍广东省饶平县城关黄冈镇,此地古时属潮州,后归汕头管辖,近些年又改属潮州。我是一个正宗的潮人——广东潮汕一带族群的统称,潮人在海内外颇有些影响,诸如从富商到学者。家乡流行着一个夸张却也艺术的说法,凡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1957年,我从汕头市广东省立金山中学毕业,考入广州国立中山大学中文系;1961年,我又从中山大学毕业,分配到首都北京工作。背井离乡实非我之本意,几十年的辰光转瞬飘逝,翩翩佳公子变成冉冉老头儿,犹记得当年离乡,曾经天真地发下誓愿:不混出个人样儿来,决不南归见亲友。

  来到北京后,我在懵懂中开始了编剧生涯,陆续有了些作品。一次次坐在台下看到自己的作品在台上逸态横生,我萌发了一个念头,希望有一天家乡父老能够看到我作品的演出。须知戏剧乃综合艺术,剧本不同于小说、散文,戏剧文学离开舞台演出,生命力势必减损,如落半衰期,戏剧文学需要舞台来呈现,需要编、导、演、舞美各个门类通力合作,在综合中绽放出璀璨的艺术之花。五十馀年来,家乡的长辈,甚至同辈,渐次离我西去,我对他们都有一份亏欠。此生此日,游子终于回到故乡,我又见到南海壮阔而辽远的波涛,听见亚热带淅沥而缥缈的雨声,更有潮人轻婉而温软的乡音,这一天,我等了大半辈子!当然,《李白》《知己》究竟不是我带回故乡的,是潮汕乡亲对高雅艺术的那份企盼,各地政府竭诚的邀请,还有热心文化事业的企业家的支持,剧院的领导也乐于推广人艺的艺术,我心无旁骛,恍若鸥鹭之忘机,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了。

  唐诗有云,近乡情更怯,两部戏在家乡人民面前演出,我心中充满自信,却也不免有些紧张。我至今仍清晰记得,《李白》1991年首演和《知己》2009年首演时的情形,首都剧场观众热烈的掌声,安抚了我创作这两部戏时候苦难的心,我和李白、顾贞观一起失落、彷徨、挣扎,我的生命融入了人物,我的情感在煎熬……《知己》在潮州首演大获成功,谢幕时候,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我已然热泪盈眶,心头涌出两个字:感恩。

  无论《知己》在潮州,还是《李白》在汕头,观众的口碑就一个字——好,演出也确实近乎完美,观众迎着细雨来到剧场,如同过节,似痴若醉,反馈尤为强烈,一夜之间,网上如同剧场“爆棚”,开口闭口都是“人艺”,观众说,“没见过这样好的戏!”汕头话剧团团长赵曙光看完《知己》既惊且喜,赞誉有加,“我从没想到过话剧还能这么写!”人艺剧组的哥们也议论,不仅北京演出的剧场效果,此地一个没少;而且北京演出没有的效果,此地也出现了!剧中顾贞观说到,“我到过闽南粤东一带,那里的工夫茶堪称茶道第一”,一时间掌声雷动,笑语喧哗。那句台词当是我写作此剧时乡情的无意识流露,孰知此际剧场竟成了欢乐的海洋。

  汕头诗人方烈文看了《知己》,夤夜填词寄赠:

  《金缕曲》(观《知己》赠启宏兄兼怀恩师王季思教授):

  “看剑凭栏久!隔江花,风情万种,那堪消受。思绪悠悠宁古塔,破帽风吹增寿。怎忘却,师褒如酒。但借高台传教化,要存他,海若东塘手。真与善,美和丑。如今载誉家乡走。乘春风,黄冈展臂,■城翘首。但愿天朗河海晏。游子归来抖擞。奉茶上,茶香情厚。去去来来君当记,醉酣时,文字须防口。为大众,作针灸。”

  汕头诗人黄赞发看过《李白》后,迅即多诗寄赠:

  其一、《为濮存昕点赞》:

  “垂暮之年竟请缨,澄怀殉道子之诚。古来骚客多慷慨,一叶扁舟妥作评。”

  “浩然飘逸却躬身,文白糅和抑或沉。为有一番寒彻骨,融情化俗绎如神。”

  其二、《观<李白>赠启宏兄》:

  “凄风冷月伴长流,诗化传奇君所求。傲岸何妨杂庸俗,儒兮道者尽悠悠。”

  “当年倩子抖潮魂,何乃高台万绪纷。未了乡愁今可了,携来经典一瑶琨。”

  《知己》《李白》在潮、汕、厦、深四地演出都受到观众的欢迎、喜爱和追捧,我很感动,也欣慰。这两部作品在舞台上演绎了若许春秋,既经得起岁月的冲刷,也经得起地域的移易。我想起自己从前写过的一首小诗:“少小乖张老大狂,人生百味半亲尝。追思谈笑成佳趣,一入毫端便断肠。”倘能写出观众喜爱的作品,生无悔,死无憾,断肠何妨?

作者: 
郭启宏 王甦
来源: 
潮州日报(201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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